夜很深了。
岛上的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穿过花树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白衣坐在那座四面无墙的阁楼上,看着庭院的方向。
顾云初的住处离这里不近,但以他的修为,那扇窗里透出的灯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灯还亮着。
她已经进了屋,但还没有歇息。烛光在窗纸上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轮廓,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白衣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下去。
他想走到那扇窗外,哪怕只是站在外面,隔着窗纸听一听她的呼吸声。
那个分身在下界的时候,无数次做过这件事——她在他旁边睡着的时候,他总是舍不得睡,就一直看着她的面容,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任何东西都让他着迷。
白衣低下头,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
可是……他不是那个分身了。
他是本体,是坐在这里、身不由己的那个。
他能感觉到那个分身的感情像藤蔓一样在他体内生长,缠绕着他的骨骼、心脉、每一寸经脉。可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和她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天道盟的重量。
他不能下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一凝。
庭院东侧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贴着地面缓缓移动,正在朝顾云初的住处靠近。
白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道灵力波动在庭院外围停住了。潜伏在花树的阴影里,在等待什么。
白衣认出了那道灵力的气息。天道盟外围的人,黑衣的手下。
白衣慢慢站起来。无声无息地从阁楼上落了下来,落在了庭院东侧那道阴影的外围,刚好挡在那道灵力波动和顾云初的窗户之间。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释放威压,只是站在那里。
那道潜伏在阴影里的灵力波动僵住了。像一个正在匍匐前进的人忽然发现脚前多了一双靴子。
对峙持续了三息。
那点灵力波动无声地退去了。像潮水离开岸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白衣没追。
他站在顾云初窗外的阴影里。
窗纸上的灯光依然亮着,暖黄的,让人很舒服。
他不知道顾云初在窗内有没有察觉到外面那片刻的异动,也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了窗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只知道,她今晚可以安稳地睡一觉。
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扇窗里的灯终于熄灭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内,窗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帘子后面探出,然后月华的脸出现在窗上,眼眸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庭院,微微眯起。
然后月华放下帘子,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合上眼的顾云初,把窗帘重新合拢了。
第二天清晨,月华醒得很早。
他推开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花树上的露水还没干,空气里带着草木被夜露浸透后的湿润气息。
他走到庭院东侧那片花树下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
确实有脚印。
他蹲在那里,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沿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足迹移动——从庭院东侧的花树阴影处,一路延伸到顾云初窗外的位置。
然后在那扇窗外,足迹密度明显增加了。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脚掌反复压实了同一片泥土,像是迟迟不愿离去。
月华站起来,银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眉微微蹙了一下,嘴角抿紧了一瞬,像是不太开心,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阁楼的方向。阁楼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月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投过来的目光——依然在。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委屈和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然后他走回顾云初的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抱着膝盖,银白的尾巴从衣摆下钻出来,轻轻搭在脚边。
过了没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了。顾云初低头看见坐在门槛上的月华,微微愣了一下。你坐这儿干什么?
月华仰起脸看着她,银色的眼眸里有细碎的光在动。没什么。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没有提庭院东侧那道潜伏的灵力波动,没有提窗外那道站了很久的足迹。他只说想离你近一点。
顾云初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月华的手是凉的,晨露的凉意还没散尽。顾云初把他的手握了一下,等那点凉意慢慢退去,才松开。
走吧,吃早饭。
月华跟在她身边,落后半步。他走得很自然,像已经走了很多年那么自然。
同一时间,岛屿另一侧的一座庭院里,黑衣站在一株开满白色花朵的老树下,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抛接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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