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南的冬天和京都截然不同。没有北方那种干冷到骨子里的凛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绵绵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汽附在皮肤表面,无声无息地渗入衣衫里。
省城机场外面的街道上,行人并不稀少,裹着厚棉袄的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路口,年轻的情侣手挽手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排队,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地划破冬日灰白的空气。
这座城市有一种北方大城市里难得见到的生活气——不赶、不躁、不紧不慢,像一个坐在暖炉边打盹的老人,沉静而安然。
李明阳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那种混合了湿润泥土、街边烤红薯香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让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住了一样。
他停下脚步微微闭了一下眼,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芳——她也正站在他身边,被冷风吹得鼻尖微微发红,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几座被冬日薄雾笼罩着的山影,嘴角带着一丝新奇而欢喜的笑意。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杜鹃。拦了一辆出租车之后,他向司机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他曾经在无数个周末和节假日报过,每一次都带着满心的期待和一种回家的归属感。只是这一次,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依次掠过,心情却比从前复杂了很多。
车子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路两旁的香樟树在冬日里依然绿着,只是叶片蒙了一层浅浅的灰,像是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尘埃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刷干净。
出租车在一栋米白色外墙的别墅门前停了下来,李明阳付了车费,站在门口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黑色铁艺大门,门廊上方那盏老式的暖色壁灯还亮着,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以前每次来,他都是和亡妻并肩站在这里,他会伸手按下门铃,她会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那种温婉而明亮的笑意。
现在,他身边站着的是赵芳,而她已不在。
赵芳仿佛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肩膀的僵硬和目光里的怔忡。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李明阳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伸手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了。韦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额头的皱纹像是被刻刀加深过一样,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他身后跟着陈溪音,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头发同样花白了大半,只是脸上的表情在看见门口两人时迅速亮了起来。
赵芳的反应比李明阳快得多。她松开李明阳的手,快步迎上去,一手拉住韦鹏的胳膊,一手拽住陈溪音的手腕,像一只回到了温暖巢穴的小鸟一样,声音带着一种毫不生分的、甜腻的撒娇:
“干爹,干妈!我来了!你们想我没有啊?我都想死你们了!”
陈溪音被她这么一拉一晃,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脸上的笑容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苗一样地绽放开来,她腾出那只空着的手摸了摸赵芳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想,怎么不想!干妈天天坐在家里数日子,盼啊盼,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韦鹏站在一旁看着这幕热闹的景象,脸上浮起一层温暖的笑意,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芳,落在后面慢步走上来的李明阳身上。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李明阳的肩膀,目光带着一种父亲审视儿子时才有的仔细和心疼:
“瘦了。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李明阳站在韦鹏面前,喉结微微滚了一下,那声叫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被时间重新校准过的分量:
“爸,妈,我来了。”
四人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那套深棕色的布艺沙发依然摆在原处,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了的苹果和橘子,墙角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暖气中微微晃动。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韦佳乐站在韦鹏和陈溪音中间,笑得灿烂而明亮,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长而乌黑的,照片里的阳光也像是夏天的阳光,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格外清晰。李明阳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赵芳挽着陈溪音的手臂走进了厨房,两个人很快就在洗菜切菜的叮当声中聊开了,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轻响和陈溪音压低了声音说着这孩子真懂事的絮语。
客厅里就剩下韦鹏和李明阳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韦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李明阳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多问细节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的长辈式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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