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陈默在一处断崖前停下脚步。崖下黑浪翻涌，礁石如森然龙骨刺出海面，岸边堆积着碎裂的白骨，有些还连着暗青色的筋膜。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每踏一步，便渗出阴冷的水汽。
阿渔在他背上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她睁开眼，视线模糊片刻才看清四周。“沉骸岸……”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里埋过老龙王的坐骑。”
陈默没有回应，只是将她轻轻放下。她刚一触地便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站稳后退半步，倚靠着一块凸起的骨岩，指尖触及那冰凉表面时，耳后的鳞鳍微微颤动。
“开始吧。”他说。
他从剑匣夹层取出星辰铁与龙骨碎片。龙骨泛着微弱银光，仿佛仍残留着主人的气息。他蹲下身，在崖边划开一道沟槽，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入。下方海潮轰鸣，地底传来低频震动，似有某种沉睡之物被悄然惊动。
火是从地脉引出的阴火，以铁链缠腰牵引而出。他咬破手指，血滴落在剑匣锁扣上，咔的一声，铁链绷直，末端插入地面。赤红的火焰顺着链子蜿蜒而上，舔舐着沟槽边缘。他双手捧起沟中材料，送入火焰中心。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星辰铁与龙骨相触瞬间，表面浮起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他皱眉，加力再锻。第二锤下去，裂痕更深；第三锤尚未落定，整块胚体几乎就要崩解。
阿渔立即上前，双手贴地，喷出一口龙息。银白色的气息裹住剑胚，火势渐稳，裂纹也稍稍收拢。但她脸色迅速发白，唇角溢出血丝。她未停歇，依旧催力维持。
陈默伸手按住她肩头：“够了。”
她摇头，还想运劲，却被他一把拽回身后。她站立不稳，靠在他背上喘息，手却仍紧紧抓着他衣角。
就在此时，炉火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道人影浮现——赤足立于火舌之上，黑袍无风自动。是敖烈。
他低头看着炉中剑胚，目光淡漠。“龙骨不是死物，它认血脉。”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潮，“你用凡人之火炼它，等于拿柴火烧金玉。”
陈默抬头：“有办法？”
敖烈嘴角微扬：“有。以纯正龙血温养三年，日日以龙息润其纹理，方能成器。”
阿渔闻言抬手便往手腕划去。指甲刚碰皮肤，陈默已扣住她手腕，反手封了她三处穴道。她挣扎了一下，未能挣脱。
“未成年的龙女之血，尚不足以润骨。”敖烈看着她，语气并无嘲讽，只有陈述，“就像幼芽浇不开冻土。”
陈默松开阿渔，转向敖烈：“若无龙血，可否以人骨换龙骨？”
敖烈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盯着陈默良久，忽然笑了：“换骨术乃龙族禁法。施术者痛如筋断，受术者九死一生。你以为这是割几刀就能了事？”
“我来受术。”陈默说。
敖烈不动，也不答话。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陈默已盘膝坐下。他解开上衣，露出胸膛，右手绕至背后，握住一根肋骨根部。铁链自剑匣垂下，他左手将链子一圈圈缠紧腰间，最后打了个死结。
第一根肋骨折断时，他全身猛地一颤，口中咬着的铜片咔嚓裂开。鲜血从嘴角淌下，滴落在炉边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响。
敖烈立于火上，未出手，亦未离去。
第二根断裂时，他的左眼突然发烫，骨纹一闪即逝。他未展开心象领域，仅凭那一瞬清明压制神魂震荡。身体剧烈颤抖，脊背却始终挺直。
第三根最为艰难。折到一半时，内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猛然收缩。他仰头闷哼一声，鲜血自口鼻同时涌出，洒入炉火之中。火焰骤然明亮，竟将那些龙骨碎片吸起，一片片嵌入胸前伤口，与断裂的肋骨交织融合。
时间仿佛静止。
风停了，浪声远去，连炉火也不再噼啪作响。
许久之后，他缓缓睁眼。胸前伤口仍在流血，但断裂处已被一种泛着金纹的坚硬物质填补。他抬手轻抚，触感陌生又熟悉。
炉中剑胚嗡鸣一声，自行升起。原本遍布裂痕的剑身此刻完整如初，通体流转金纹，剑尖轻颤，发出低吟，宛如回应某种召唤。
敖烈低头望着这一幕，久久未语。脚下的火焰渐渐熄灭，身影也开始变淡。
“你比我想的更狠。”他留下这句话，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之中。
陈默没有看他离去的方向，只是慢慢站起身。缠在腰间的铁链已被烧红一段，解开时布条粘连皮肉，一同撕下。他不在意这些，走到炉边，伸手握住了那把新生的剑。
剑柄冰凉，却与掌心契合得如同天生一体。他试着挥动一下，剑身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只有一道细微震颤传入手臂。
阿渔这时走了过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已稳。她站在他身旁，看了一眼那把剑，又抬头望向他：“能走吗？”
他点头，将剑收入剑匣。动作牵动伤处，鲜血再次渗出，浸透粗布。
她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没有拒绝，只是略微偏移重心，不让自己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两人沿着断崖边缘向南而去。身后，沉骸岸的炉火彻底熄灭，只剩焦黑痕迹与零星残骨。海浪涌来，很快将灰烬卷入深海。
天边初露微光，雾气尚未散尽。远处沙丘轮廓隐约可见，宛如趴伏在地的巨大野兽。导航珠在陈默袖中微微发热，指针稳定指向南方。
他们走到崖路尽头，稍作停顿。前方是一片开阔滩涂，泥泞湿滑，中间蜿蜒着一条干涸河床，一直延伸进沙漠腹地。
阿渔看了看那条路，又看向他：“接下来是葬沙池？”
陈默未答。他低头检查肋骨处的包扎，重新系紧布条，随即迈步走下坡道，一脚踏入泥中。
水没过鞋面，冰冷刺骨。他未停步，继续前行。阿渔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踏过这片连接陆地与荒漠的交接地带。
太阳升起时，雾气渐散。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肩头那把缠着铁链的剑匣随步伐轻轻晃动。剑匣缝隙间，露出一截金色剑刃，像是一道藏于暗处的光。
他们的脚印留在湿地上，不久便被潮水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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