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甲板上的几处设施之后,钱厚德带着众人走向通往底层动力舱的阶梯。阶梯是铁质的,踏面做了防滑纹,踩上去沙沙响。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就越高一点,还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热铁、油脂、煤灰,还有一点点像烧开水时冒出来的那种白汽的腥甜,混在一起钻入鼻孔。
舱门是一扇厚重的铁板门,外面刷了一层暗灰色的防锈漆,合页处上了润滑油,钱厚德伸手一推,门就无声无息地滑开了,连吱呀一声都没响。他先一步跨进舱内,拉了一下舱壁上一根带着铜头的绳索,舱顶两盏油灯逐次亮起,昏黄色的光铺下来,照亮了舱室中央那台巨大的蒸汽机主机。
机器通体由铸铁和铜件构成,表面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数根粗细不等的铜管沿着机身排布,像血管一样从汽缸两侧引出来,汇入一处集管,再分叉通往烟囱和冷凝装置。飞轮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映出人的轮廓。舱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与热油混杂的气味,还有一丝被反复擦拭过的煤灰余味,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闷而干热,像是有人在这间舱室里烧了一整夜的炉子。
杉本在门口站住了。他两脚踩在门槛外面,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拽住了。他的目光从汽缸慢慢移到飞轮上,又从飞轮缓缓移到连杆和曲柄的连接处,最后落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铜管上。每一处他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脑子里复刻一张看不见的图纸。
他身后那三十多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往前挤,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圆,谁都不想先迈出这一步,仿佛一旦走进去,就会把什么还没想清楚的东西提前踩碎了。舱内的油灯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铺在铁板地面上,一动不动。
钱厚德站在蒸汽机旁边,没有催,只说了一句:可以进去看。有些地方有防护罩,别碰就行。锅炉那边的管道温度高,摸不得。
杉本这才缓缓迈出一步,接着又一步,靴底踩在铁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蒸汽机正前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了看汽缸顶部那根粗壮的排汽管,又低头看了看底座上铸出来的铭牌。他伸手想去摸汽缸的外壁,指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擦了两遍,然后才极轻地碰了一下铜管表面。
热意透过指腹传来。不烫,但持续,带着一种稳定的、均匀的暖,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最深处被锁着,还没放出来,但那东西确实是活的,确实在呼吸。
杉本退后半步,那半步退得极慢,脚跟先着地,脚尖才跟上,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他转过头,看向钱厚德,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几乎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请问大人……这是用什么力量驱动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我修了几十年船,见过风帆的、见过桨橹的、见过水车的,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铁家伙自己会动。
钱厚德走到他旁边,拍了拍那根粗壮的排汽管,语气平得像在介绍灶台上的锅:蒸汽。水烧开了变成水蒸气,水蒸气膨胀做功,推着活塞走,活塞带着连杆动,连杆带着飞轮转,飞轮又把力传出去,带着螺旋桨转。所有的力气都来自于一壶烧开的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杉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不太对的复杂意味。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钱厚德摊了摊手,锅炉压力要在安全范围内,温度要控制好,铜管焊接不能有砂眼,汽缸内壁的磨损要及时监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轻则机器停机,重则——他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舱壁上开花。
杉本没有说话。他又转过身去,面向那台蒸汽机,看了许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的双膝缓缓弯了下来,先是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膝,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一样慢慢矮了下去,最终稳稳地跪在铁板地面上。他没有抬头,目光垂落在蒸汽机底座与地面相接的地方。
他身后那些工匠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像风拂过一片麦田,麦穗依次弯下了腰。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回头查看别人有没有跪,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沉默的牵引下完成了同一个动作。三十七个人面朝蒸汽机,双手搁在膝上,低头垂目。
舱内安静得只剩锅炉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从铁壁深处传上来,贴着地面渗进每个人的膝盖里。二狗站在舱口外面,探头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压着嗓子跟铁蛋说:铁蛋,你看见没?他们跪了。我头一回看见有人对着一台铁机器下跪。以前在老家,村里人只对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跪,没想到铁疙瘩也能让人跪。
铁蛋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他们跪的不是机器。是他们弄不懂的东西。人对自己弄不懂的东西总是容易跪的。你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河的时候,不也蹲在岸边看了半天没敢下水?
那不是一回事。那是我不敢游,怕淹死。
差不多。他们现在也是不敢造。怕造不出来,怕造出来用不了,怕用得了但不知道原理。弄不懂的东西,摆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二狗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没跪?你也弄不懂这机器怎么动的吧?
我弄不懂,但我习惯了。你跟四叔出来这么久,没见过的东西多了,见过的也都忘了。你弄不懂的东西太多,跪不过来。铁蛋说完这话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句实话逗到了。
二狗站在舱口,看着那些跪在蒸汽机前的身影,没有再说话。杉本还跪在那里,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回头看向任何人。他面前的蒸汽机表面折射着舱内昏暗的灯光,铜管的弧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油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露水。整间舱室拢成了一圈安静的光晕,所有的声音都被铁壁吸收了,只剩下机器的低鸣和三十七个人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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