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烽烟南指河阳桥(公元759年秋)
邺城大败的晦气还没散干净,长安城上空飘着的风都带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儿。大明宫紫宸殿里,肃宗皇帝李亨的脸比锅底还黑。九节度使二十万大军,被史思明五万骑兵打得屁滚尿流,“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这败得太惨了!耻辱像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皇帝心上。
“废物!一群废物!”肃宗一脚踢翻了御案,奏章笔墨哗啦啦洒了一地,“鱼朝恩!鱼朝恩呢?给朕滚进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鱼朝恩连滚带爬地进来,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筛糠似的抖:“陛…陛下…奴才…奴才该死啊…”
“你是该死!朕几十万大军,就让你这阉奴给祸害光了!”肃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哆嗦着指向鱼朝恩,恨不得立刻剐了他。可转念一想,这狗奴才终究是自己派出去的,杀了他不等于打自己的脸?“滚!给朕滚到一边去!杖责五十!降为闲厩使!滚!”
鱼朝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大殿里死一般沉寂,只剩下肃宗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风霜磨砺过的力道。说话的是李光弼。他和郭子仪是邺城惨败后少数还能稳住阵脚的将领。郭子仪已被召回长安,此刻肃宗面前,最能指望的将军就是李光弼了。李光弼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当务之急,是守住东京洛阳!史思明挟邺城大胜之威,必然南下!”
肃宗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守洛阳?李卿,你有把握?”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期待。
李光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洛阳的位置:“洛阳城大,四面受敌。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兵力不足。若史思明倾巢而来,强守洛阳,恐成第二个邺城!”他顿了顿,手指果断地沿着黄河向西南移动,落在一个叫河阳(今河南孟州)的地方,那里横跨黄河两岸,矗立着三座小城:北城、中潬城(河阳关)、南城。一座宏伟的浮桥——河阳桥,将三城一线贯通。
“河阳!”李光弼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地北依黄河天险,扼守河阳桥咽喉。史思明若想西进威胁长安,必先夺此桥!臣请放弃洛阳空城,移师河阳三城!背靠黄河,凭险据守!只要守住浮桥,钉死在河阳,就如一把尖刀顶在史思明喉咙上!他敢西进,我就断他后路!他敢碰洛阳,我就从后面捅他刀子!” 李光弼主动放弃洛阳,力主扼守河阳咽喉。 这是一招险棋,更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棋。
肃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又看看李光弼坚毅如铁石的脸庞。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龙椅上,挥了挥手:“准…准卿所奏。河阳…就交给卿家了。朕…无兵可增,长安…要靠卿家这面盾牌了!”
战略抉择: 有时,后退一步的放弃,是为了攥紧拳头,在最致命的咽喉位置,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明智的战略收缩,胜过盲目的固守空城。
二、空城计与铁壁初成(河阳南城,公元759年冬)
洛阳城高大的城门吱呀呀地打开,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城空了。
李光弼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繁华无两的东都。残阳如血,映照着空旷的街巷和破碎的屋瓦,几只寒鸦聒噪着飞过宫阙的断壁残垣,一派死寂苍凉。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喷了个响鼻,调转马头,带着最后撤离的几千名朔方军精锐,头也不回地向西奔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决绝的回响。放弃洛阳这座象征意义巨大的空城,极大考验着李光弼的决心和将士的信任。
“大帅,咱们…真就这么把东京丢给史思明了?”副将郝廷玉跟在李光弼身侧,忍不住低声问,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忧虑。身后的士兵们虽然沉默行军,但眼神里也藏着同样的疑惑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慌——连东京都丢了,这仗还能打吗?
李光弼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河滩上的冻石:“郝廷玉,你记住,守住活人的脚底板,比守着死人的棺材板强!史思明得了洛阳,不过得了个包袱!河阳,才是能要他命的刀子!”他猛地一夹马腹,“传令!全军加快速度!赶在史思明反应过来之前,加固河阳三城!把河阳桥给老子守成铜墙铁壁!”
寒冬腊月的河阳,朔风如刀刮骨。李光弼一到,立刻成了个不知疲倦的铁人。他挽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扛木头、挖壕沟、夯土墙。冻得梆硬的泥土震得虎口开裂,血混着泥浆渗进木头里,他也毫不在意。
“这里!壕沟再挖深三尺!”
“那边!土墙再加高!顶上给老子插满铁蒺藜!”
“浮桥!重点看住浮桥!两岸的箭楼再修结实点!弓弩手给我日夜盯着!”
李光弼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冰冷的空气里。士兵们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看着他手上冻裂的口子和渗出的血珠,心里的那点恐慌和不甘,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血性取代了。大帅都这样拼命,我们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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