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驿站的大门被咚咚咚地猛烈撞击!
“开门!开门!”
“交出祸国的妖妃!”
“贵妃不死!军心难安!我等誓不护驾!”
陈玄礼面色凝重地站在紧闭的驿站门前,他铠甲染血,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镇压内部的混乱。但他并没有阻止门外的士兵,反而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内朗声道:“陛下!逆贼杨国忠谋反,已被将士们诛杀!然贵妃娘娘乃国忠之妹,常侍陛下左右!将士们忧惧,贵妃在侧,国忠余党犹存!军心已然震恐,恳请陛下割爱正法,以安军心!否则……哗变难止,臣……亦无法约束!”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清晰地传入驿站的每一个角落。这不是请求,而是最后通牒!
驿站内,死一般的寂静。玄宗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看看门外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兵器寒光,又看看身边梨花带雨、死死攥着他衣袖的杨玉环,浑浊的老泪终于滚滚而下。
“爱妃…爱妃…”他哽咽着,泣不成声,“朕…朕…”
杨玉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眸中,此刻充满了绝望的死寂,却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她看清了,看清了门外士兵眼中刻骨的怨毒,看清了陈玄礼眼中冰冷的决绝,更看清了身边这个她托付了一生的男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软弱和挣扎后的放弃。所有的哀求,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她缓缓松开了紧抓玄宗衣袖的手,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飘离枝头。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挺直了曾经柔若无骨的腰肢,脸上竟露出一丝凄绝而平静的微笑,美得惊心动魄,也哀伤得令人心碎。
“臣妾…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空灵,“妾身…微贱之躯,不足惜。只愿…陛下保重龙体,平安抵达蜀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滑落,“请…陛下赐臣妾一死。”
“玉环——!”玄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失偶的孤雁,猛地扑过去想抱住她,却被高力士死死拦住。
“陛下!陛下!大局为重啊!”高力士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他转向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陈将军!陛下…陛下准奏!”
陈玄礼沉重地点了点头。门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高力士亲自捧着一个漆盘走了出去,盘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条刺眼的三尺白绫。他步履蹒跚,神情悲戚万分,走到驿站院内一株孤零零的老梨树下停住。
杨玉环最后一次深深地、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那个她曾深爱、此刻却不得不诀别的男人——她的三郎。他的身躯佝偻在阴影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收回目光,嘴角似乎还噙着那抹凄然的微笑。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株梨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最后的华服。
高力士颤抖着双手,将白绫抛过一根低垂的粗壮梨树枝。杨玉环平静地接过一端,仿佛在整理一件心爱的罗裳。她缓缓地将白绫绕过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动作轻柔而决绝。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娘娘…”高力士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猛地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杨玉环闭上眼睛。
高力士猛地一挥手!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小宦官,含着泪,狠命地向后一拉!
那倾国倾城的身躯,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如同被狂风折断的娇花。片刻之后,终于归于寂静。只有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仍旧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梨树枝桠分割的、灰蓝色的天空。
一只翠翘金簪从她散乱的云鬓间滑落,“叮”的一声脆响,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紧接着,是玉搔头、花钿……一件件曾让她艳冠群芳的饰物,委顿尘埃,无人拾取。
驿站门外的喧嚣声,在得知贵妃已死的消息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来。之前还如同怒涛般汹涌的士兵们,此刻却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沉默之中。那沸腾的杀意和暴戾,随着那个绝世美人的香消玉殒,仿佛也被抽走了力量。不少人望着驿站的方向,眼神复杂,有快意,但也有一丝茫然和难以言喻的空荡。维持秩序的将领们趁机大声呼喝,整顿队伍,死的死光了,怨气也发泄了,剩下的,终究还是要活下去,要继续护着那个老皇帝西行。
驿站内,死寂得可怕。玄宗如同被人抽去了魂魄,双目呆滞地瘫坐在地,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板,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杨玉环最后的足迹。高力士默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翠翘、金雀、玉搔头,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他走到玄宗身边,声音嘶哑沉重:
“陛下…娘娘…已经归天了。请陛下…节哀。外面…军心稍定了。”
玄宗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死死地盯着高力士手中那个小小的布包,仿佛那就是他整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贵妃…葬于何处?”他的声音干涩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回陛下,”高力士垂下眼帘,“按娘娘遗愿,也…也是权宜之计,已…已就地安葬于驿站西侧的道旁土坡上。匆匆…极其简陋。”他不敢说,那几乎就是一个浅浅的土坑。
“道旁…道旁…”玄宗喃喃地重复着,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哈哈哈…道旁!朕的贵妃…葬于道旁!朕…朕这个皇帝啊!竟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哈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重喘息。
驿站外,军队重新整队的号令声、车马启动的吱嘎声再次响起,催促着新的逃亡。夕阳的余晖,穿过驿站的破窗,冷冷地照在玄宗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上,映照着那行行绝望的浊泪,也映照着一个盛世的彻底凋零和一个帝王爱情被权力碾压后,最赤裸、最残忍的终局。
马嵬坡的梨树,不仅勒断了一代美人的颈项,更勒断了盛世幻象的最后一缕丝线。它像一面冰冷的铜镜,映照出权力巅峰的脆弱——当帝王沉醉于霓裳羽衣的温柔乡时,帝国的根基已在骄奢与昏聩中无声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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