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建康禅台:寒门之剑劈开旧山河(公元420年夏 建康城)
建康城的夏夜,闷热得如同密封的蒸笼。秦淮河的水汽裹挟着白日未散的喧嚣,沉甸甸地浮在空气中。华林园深处,一座新筑的受禅台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台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宫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更衬得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受禅台中央,站着六旬开外的刘裕。他身上那件簇新的、象征帝王最高礼仪的十二章玄色衮服,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汗珠顺着他饱经风霜、刀凿斧刻般的皱纹沟壑缓缓滚落,渗入锦缎的繁复纹路里。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掠过台下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王谢高门。琅琊王氏的王弘、陈郡谢氏的谢晦……他们的脸上,恭敬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有惊惧,有茫然,有不甘。这些曾经连正眼都不会给他这个“京口卖履儿”一个的门阀贵胄,此刻却匍匐在他脚下。
“拜!”礼官尖利的声音划破沉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掀起,震得建康城的根基都在微微发颤。
刘裕挺直了腰背,缓缓抬起右手。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挥动令旗,在破败的草棚里举起沉重的铁锤……但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他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在京口码头扛麻袋的身影,看到北府兵的军营里,那个为了一个低阶军官职位奋力拼杀的年轻人,看到在覆舟山下浴血奋战、击溃桓玄叛军的自己……一幕幕艰难挣扎的画面飞速闪过。
晋恭帝司马德文的禅位诏书早已宣读完毕,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也被恭敬地奉上触手可及之处。玉玺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刘裕心头猛然一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碎旧时代的金石之音,清晰地穿透夜空:
“晋室失德,神器蒙尘,天下汹汹,苍生倒悬!朕,起于行伍,深知黎庶疾苦,亦知权贵壅弊!”他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前排那些高门代表略显苍白的脸,“自今日始,改元‘永初’,国号大宋!凡我臣民,无论士庶,唯才是举!凡鱼肉乡里、兼并土地、武断乡曲之豪强,皆为朕剑锋所指!”
“吾皇圣明!”新任中书舍人,出身寒微、曾为刘裕军中主簿的徐爰激动得声音发颤,第一个高声应和。紧接着,更多出身寒门、新被提拔的官员爆发出由衷的欢呼。这欢呼声中,混杂着旧门阀们沉闷而压抑的附和。一个崭新的王朝,一个试图用寒门之剑劈开士族垄断坚冰的时代,在江南的暑热与复杂的暗涌中,艰难地诞生了。刘裕握紧了玉玺,掌心的汗浸湿了玺纽。他知道,脚下的路,比打下这江山更难走。
二、长安遗恨:功败垂成的“关中失鹿”(公元418年冬 长安城下)
关中平原的隆冬,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尘,抽打在脸上生疼。长安城那巍峨雄壮的城墙在昏黄的暮色中沉默伫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城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攻防战的战场一片狼藉。折断的箭矢、破损的盾牌、冻僵的旗帜和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血迹混杂在冰冷的泥泞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宋军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凛冽。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帐中人脸上的阴霾与寒意。北征主帅刘义真年仅十二岁,裹着厚厚的裘皮,小脸煞白,惶惑不安地蜷缩在主位。真正掌握军权的,是左膀右臂——龙骧将军王镇恶和建威将军沈田子。两人隔着一张简陋的军案对坐,目光碰撞间火星四溅,帐内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王镇恶面色铁青,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水壶倾倒:“沈田子!青泥(峣柳城之战)一战,你手握精兵,畏敌如虎,坐视我军侧翼被赫连勃勃(夏主)铁骑蹂躏!若非我率部拼死冲杀,此刻焉有你我在此争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田子,“贻误战机,丧师辱国!此罪当诛!”
沈田子毫不示弱,“腾”地站起,须发戟张,指着王镇恶的鼻子厉声骂道:“王镇恶!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论出身,你不过是前秦降将王猛之孙!我沈田子才是陛下(刘裕)从京口带出来的老兄弟!青泥失利,皆因你调度无方,轻敌冒进!如今粮道被断,后援无望,你不想着如何保全少主、护佑将士撤回江南,却在此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我看你是想学项羽,坑杀我等,向赫连勃勃邀功吧!”他“唰”地拔出佩刀半截,寒光刺眼。
帐内刘义真吓得“啊”了一声,几乎要哭出来。其余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劝。王镇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沈田子:“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乱哄哄的哭喊和金铁撞击声,越来越近。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入帐,嘶声哭喊:“报——!赫连璝(赫连勃勃之子)率夏军主力绕过我军,分兵奇袭!后军……后军粮草辎重被焚!渭水浮桥……浮桥被夏军烧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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