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走入殿内，躬身禀报：“师尊，凡间东南境有雷鸟作乱，毁坏田舍，伤及生灵。”
穗安正于七情树下静修，闻言眼也未抬，只淡淡道：“派两名得力弟子前去查看，酌情处置，莫要多造杀孽。”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清瑶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快：
“回禀师尊，大成玄尊座下清虚仙君元承华恰在附近，已出手将那雷鸟诛灭，凡间之危已解。”
穗安微微颔首，正欲让她退下，却瞥见清瑶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郁色。
她心念微动，问道：“解决得如此迅捷，凡间……可还安好？未曾波及无辜吧？”
清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雷鸟虽伏诛，但仙君与它激斗时，不慎引动了九天雷火，波及了下方的村落……有五位村民，不幸殒命于那场意外之火。”
穗安沉默一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话给元承华，令他亲自妥善安抚逝者亲属，给予厚偿，并上表幽冥，记下此因果，务求让这五位无辜者来世投生于安乐富足之家。”
她说着，已自树下起身，“走吧，随我去九幽走一遭。若他们阳寿本当未尽，为师或可设法，助他们还魂。”
清瑶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跟上，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多谢师尊！师尊仁心，实乃苍生之幸！”
穗安见她这般情态，不由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
她这弟子，容貌甜美，声音软糯，平日里却是清冷自持的性子，这般带着孺慕的撒娇情态，实属罕见。
清瑶微微脸红，低声道：“弟子亦是自凡尘苦修而来，深知凡人生活之不易。遭此无妄之灾，实在令人意难平。
更何况……听闻他们尚有一亲人在世，不知该如何难过……”
说话间，两人已踏入九幽，来到了忘川河畔，寻到了执掌相关文书的判官。
穗安说明来意，想查看那五位村民的魂魄，看是否能通融还阳。
判官闻言，脸上却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判官笔，疑惑地看向穗安：“尊者……您难道不知吗？”
“不知什么？”穗安心头莫名一跳。
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幽冥特有的阴冷：
“凡被仙神之力直接诛杀，或因仙神争斗波及而死的凡人，其魂魄脆弱，无法承受仙灵之气的冲击，会在殒命的瞬间，便直接魂飞魄散了。
根本入不了轮回，又何来魂魄可查？”
“什么？”穗安与清瑶同时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穗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道：“这是何故？轮回法则，难道不该护持所有生灵往生吗？”
判官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讳莫如深的意味：“此乃天地规则之一，具体缘由，小神位卑，实在不知。”
穗安带着清瑶离开九幽，一些零碎的线索开始在她脑海中拼凑。
她回到苍荣殿，净手焚起一柱唤神香，烟气袅袅中，以神念沟通天道法则，召唤朔光。
不多时，那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穗安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猜测，声音带着一丝沉凝：
“朔光，魔界那三轮月亮中的蓝月，它……并非只是吸收怨念，对吗？
它更像是那邪神的大脑，能够直接汲取、乃至吞噬众生的魂魄，作为它复苏和成长的养料？”
朔光静默了片刻，那双冰封的眸子映着跳动的香火，缓缓点头：“是。”
“所以，天道定下铁律：凡死于仙、神、魔之力下的生命，魂魄即刻消散，不入轮回。
非是天道不仁，而是不得已。
否则，莫说神魔大战，便是寻常仙神争斗波及凡尘，所产生的巨量魂魄养料，也足以让那邪神的大脑迅速补完，诞生真正的智慧，彻底挣脱封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即便如此，在漫长的岁月里，通过吸收魔界日夜滋生的怨念与零星逸散的魂魄，它也快要积蓄足够了。”
穗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对凡人的同情，转而问道：“大成玄尊那边，对元承华是如何处置的？”
侍立一旁的清瑶立刻回道：“回师尊，白九思尊者下令，将清虚仙君元承华禁足于寒冰崖思过二十年，待下次神魔大战，令其戴罪立功。”
穗安点了点头，这个处罚在仙神看来，或许已算公正。
她忽然想起一事，对清瑶道：“你去将颢天带来。”
清瑶领命而去。
很快，被封印多年的颢天被带到殿前，他形容略显憔悴，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确定，看着高座上的穗安，抿唇不语。
穗安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三十年后，神魔大战将启。你的修为根基尚在，回去好生恢复，届时需你出力。”
颢天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放了自己，还提及神魔大战，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和歉意：
“……多谢。当年之事，是我颢天对不起你，鸠占鹊巢，妄动贪念。”
穗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过往恩怨已如云烟。
她起身，示意清瑶处理后续，便欲离开。
颢天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哽在喉间的道歉显得如此苍白。
清瑶上前一步，语气疏离却礼貌：“颢天尊者，师尊吩咐，请您暂往东偏殿歇息，那里灵气充沛，利于您恢复。”
颢天站在原地，望着穗安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失落。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他反复回想，最初或许是为了权柄，但后来那百年的相处，那试图打动她的点滴，不知何时，假意之中竟也渗入了真心。
他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
“还有机会吗……”他低声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渺茫，最终只能黯然跟随清瑶前往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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