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娜娜巫被冻醒了。
工坊的窗户没关,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她睁开眼,脸上压着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压出来的,嘴角还挂着干了的唾沫。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坐直,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
创造傀儡们围在她脚边,最小的那只蹲在她膝盖上,玻璃珠眼睛半闭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铁的,凉的。然后她发现工坊里少了一只傀儡。
不是少了一只——是最老的那只不见了。
那只她叫“铁爷爷”的傀儡,编号001,她来伊甸镇之前就有的。左腿螺丝滑丝了,走路一瘸一拐,咔哒声也比别的傀儡闷。它从来不会自己跑出去。它太老了,老到连工坊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娜娜巫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哐的一声。创造傀儡们被吓到了,咔哒咔哒地往后退。她把椅子扶起来,抓起外套披上,推开门。
晨风扑在脸上,凉的,带着荒原上泥土的味道。天刚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橘色,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广场一直拖到面包房的门口。
她先去了研究中心。没有。
剑道馆。没有。
面包房。老板娘正在揉面,头都没抬,说没看到。
她站在广场中间,创造傀儡们从她口袋里探出头,最小的那只爬到她肩膀上,玻璃珠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它伸出机械手臂,指了指上面。
钟楼。
娜娜巫跑过去,推开门,楼梯很窄,木台阶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爬到第三层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台阶,疼得她嘶了一声,没停。爬到第六层的时候喘不上气了,手撑着墙,墙上的白灰蹭了她一手,白的。她咬着牙继续爬。
顶层。铁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
她推开门。
铁爷爷蹲在矮墙上。
背对着她,面朝东边。摇篮星群的方向。左腿歪着,螺丝彻底滑出来了,整条腿只靠一根铁丝挂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它的铁皮身体上全是锈,不是新锈,是那种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十年的老锈,颜色从棕红到深褐,像干了的血。玻璃珠眼睛蒙了一层灰,灰下面是暗的。
但它还亮着。
很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灯丝发着橘红色的余热,一下一下的。
它面朝摇篮星群,一动不动。
娜娜巫走过去,脚步很轻。矮墙的砖缝里长着细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蹲在它旁边,没有碰它。
“你怎么跑这来了?”
铁爷爷没有咔哒。它只是蹲在那里,面朝东方。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漫上来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摇篮星群在天边还看得见,淡淡的,像一团模糊的光斑。那些被释放的生命,那些从观察者之墓里被看见的存在,全都在那里。
风把娜娜巫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铁爷爷的铁皮脑袋。凉的,锈迹在指尖蹭下一小片棕红色的粉末。她缩回手,看着指尖上的锈粉,用拇指捻了一下,滑的,像铁砂。
“铁爷爷。”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它动了。
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它的头慢慢转过来,玻璃珠眼睛对着娜娜巫的脸。灰蒙蒙的玻璃珠里映出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它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它伸出机械手臂,用冰凉的金属指尖,轻轻指了指摇篮星群的方向。
咔哒。
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有人在海底敲石头,声音穿过海水,穿过泥土,穿过空气,钻进她的耳朵里。
娜娜巫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摇篮星群在天边亮着,光很弱,但很稳。她不知道它在指什么,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爬这么高、蹲在这里、面朝那个方向。
但她没有问。她蹲在它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开始拧它左腿的螺丝。螺丝滑丝了,拧不进去。她用指甲掐着螺丝的十字槽,一点一点地拧,拧一圈歇一下。指甲盖被撬得发白,边缘翘起了毛刺。拧到第三圈的时候,螺丝进去了一点,但还是歪的。她没停。继续拧。
铁爷爷的玻璃珠眼睛一直看着东方。
太阳出来了。先是边缘,一条弧线,金色的,刺眼的。光洒在钟楼上,洒在矮墙上,洒在娜娜巫的手背上,洒在铁爷爷生锈的铁皮上。它的玻璃珠眼睛里映出太阳的影像,金色的,圆圆的。
咔哒。
这一次比刚才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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