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的手一紧。“谁?”
崔三藤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那团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你。门后面站着的人,是你。你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手里握着那把刀。刀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很亮,很烫,像太阳。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和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你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来了?进来吧。’”
院子里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沉默。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崔三藤,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瞳孔里那团灰白色的光。老龟的脸色很难看。
“崔姑娘,那不是梦。那是‘原初记忆’。骨灰里的碎片被你吸收了,你在梦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那个梦不是假的。那是真的。吴道的前世,玄,在归墟里的样子。黑色的长袍,金色的刀,灰白色的眼睛。”
崔三藤的手在发抖。“龟丞相,玄在归墟里做什么?”
龟万年沉默了很久。老龟拄着拐杖,走到石凳前,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
“玄在守门。不是归墟的门,不是渊墟的门,而是更下面的一扇门。那扇门不在长白山,不在人间,不在任何地方。它在玄的心里。玄是那扇门的守门人。他把自己封在了归墟里,用那把刀堵住了门。后来他出来了,刀留在了里面。他出来之后,门就没人守了。但门没有开,因为刀还在。刀替他守着。”
他看着崔三藤。“你梦到的那个地方,不是长白山,不是黑水潭,不是任何你去过的地方。那是玄的内心。那扇门,是玄的心门。”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很急,像是在敲鼓。他的心门,关着还是开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崔三藤梦到了他的内心,梦到了他的心门,梦到了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他。那个穿着黑袍、握着金刀、有着灰白色眼睛的他。玄。
“三藤,你还能梦到那个地方吗?”
崔三藤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她在努力,努力回到那个梦里,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扇门前。但她回不去了。梦碎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碎片四下飞溅。她睁开眼睛,瞳孔里那团灰白色的光灭了。
“道哥,梦碎了。我进不去了。”
龟万年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崔姑娘,你进不去,是因为骨灰里的碎片被你吸收完了。你做的那个梦,是最后一片碎片。原初之民的记忆,全部释放了。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梦到上古战场,不会再有人梦到原初之民,不会再有人梦到不该梦到的东西。”
吴道看着院子里的白霜。霜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指纹,像漩涡。但漩涡的中心,不是老槐树,不是石桌,不是屋檐,而是他站的位置。所有的霜都在向他靠拢,像无数只手在抓他,在拉他,在把他往地底下拽。
“龟丞相,骨灰里的碎片没有被吸收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它们在我身上。”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五块令牌贴在他的皮肤上,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令牌的周围,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令牌的边缘向四周蔓延,爬过他的锁骨,爬过他的肋骨,爬过他的胸骨。灰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龟万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灰白色的纹路。老龟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纹路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无”的温度。和归墟里的“空”一样的温度,和渊墟里的门一样的温度,和那些骨灰一样的温度。
“吴真人,原初之民的碎片在你身上。不是一块两块,而是全部。所有的骨灰,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念,全部被你吸收了。因为你是玄的转世。你是从归墟里走出去的人。你的存在,是原初之民唯一能认同的存在。它们不认别人,只认你。所以它们来了,在你身上,在你心里,在你的魂魄里。”
吴道把衣襟合上,系好扣子。灰白色的纹路被蓝布衫遮住了,看不见了。但他在,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他胸口蠕动,像无数条小蛇,在他的皮肤下面游走。它们不疼,不痒,但它们在。它们在找他身体的空隙,找他的魂魄的空隙,找他的存在的空隙。它们要住进去,住在他里面,永远不出来。
崔三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她的手指很暖,很稳,像一根锚。
“道哥,你会变成玄吗?”
吴道握住她的手,笑了。“不会。我是吴道。长白山分局的吴道。给你做槐花饼的吴道。腌酸菜的吴道。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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