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公主府的朱红廊檐,廊下挂着的宫灯次第燃起,暖融融的光晕漫过庭院里尚未消融的残雪。方才朝堂散去,顾尘卿并未回大理寺衙署,卸去一身朝服,换了一身月白常袍,便径直往公主府赶来。
守门的管家见到顾尘卿的身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顾尘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熟门熟路径直往书房而来。
方才书房内,赵善才吩咐完茉莉暗中打探青儿的去向,案上还摊着数方尚未题字的空白匾额,皆是府中各处院落准备悬挂的。先前府中翻修,各处院门匾额预留妥当,却一直没有题字,搁置到如今,一块块素白木胚静静叠放在书房一角。
赵善正伸手摩挲一方木匾的边缘,门外传来脚步声,抬眼便看见顾尘卿掀帘而入,一身长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还带着方才朝堂周旋过后淡淡的倦色。
“下朝了?”赵善微微起身。
顾尘卿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空白匾额,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方才朝堂诸事纷乱,我便径直过来了。方才进来一路,看见府里大大小小院门匾额全都空空荡荡,既然今日得空,不如便把这些匾额尽数题完。”
赵善闻言点头应下,叫外面候着的兰佩研墨铺纸,又将一方方木匾依次摆开。狼毫、松烟墨尽数备妥,砚台里墨汁缓缓晕开淡淡的墨香。
就在二人正要提笔的时候,殿外传来侍女通传的声音:“公主,宫中传旨女官到了,太后娘娘传下懿旨,上京五品以上官员的女眷,三日后尽数入宫赴宴,陪同太后叙话热闹,公主亦在传召之列。”
赵善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侍女领旨谢恩,打发传旨女官离去。
待女官走远,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腊梅的冷香混着墨香,在屋内缓缓流转。
赵善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想起前些日从谢子瑜那里听来的消息,抬眼看向正捋着狼毫、准备蘸墨的顾尘卿,缓缓开口:“对了,前些日子谢子瑜同我闲谈,说叶权的夫人吴瑾目,这些日子往秦家走动得格外勤快,你说,叶家这是打算同秦家攀亲?”
顾尘卿手下动作不曾停顿,笔尖蘸饱浓黑的松烟墨,垂眸看着案上的木胚匾额,心中思路却条理分明,淡淡出声回话:
“秦家祖上是袭过爵位的世家,只是几代下来渐渐落魄,风光大不如从前。如今叶家接连遭逢风波,叶霜身死,朝堂之上非议四起,若是能同秦家缔结姻亲,的确可以借旧世家的名望稳住当下局面,这么看来,叶权倒也算不上是愚钝之辈。”
说完,他手腕轻转,笔走龙蛇,墨色落在素白木匾之上,笔锋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利落舒展。
赵善支着下颌,静静望着他落笔,继续说道:
“如今秦家主事乃是工部尚书,四品下的官位,门第上来说,同叶家倒也算匹配。只是秦家那位姑娘秦萋萋,性子多思沉郁,素来寡言少欢。叶府的子弟同她往日并无半分交集,这般仓促结亲,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权衡。若是叶秉正依旧手握权柄,风光鼎盛的时候,叶家,怕是连秦家都不会多看一眼。”
顾尘卿笔尖一顿,抬起头,笔头轻轻对着赵善的方向点了点,眼底带着几分闲谈的松弛笑意:“这件事,家母在家中也略有耳闻。说起联姻,汪家那边,也要准备过来下聘了。”
赵善眼睛一亮,脸上浮出真切的喜色,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连忙追问:“什么时候?”
“应当是等到我们二人成婚之后。”顾尘卿放下手中狼毫,拿过一旁的镇纸压住匾额边角,缓缓道,“只是家母同我提起,这件事,或许还要我们拿个主意。”
赵善满脸疑惑,眉头轻轻皱起:“为何要我们拿主意?”
顾尘卿轻叹一声,耐心解释:“我们二人婚期将近,紧接着汪家便来下聘,两桩贵戚婚事挨得太近。外头不少人盯着顾家,难免会有流言蜚语,说顾家一门接连缔结高门亲事,是一心攀附皇家权势。”
听了这话,赵善却满脸不以为意,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洒脱:“那也是孩子们自己的本事,旁人怎么嚼舌根,何必放在心上。”
顾尘卿被她这番直白坦荡的话逗得朗声笑出声,书房之中响起清朗的笑声。
“你若是敢当着太傅那一众老臣面前说这一番话,怕是免不了要挨手板。”
赵善下巴微微一扬,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脱口而出:“才不会,有哥哥……”
话音到这里骤然掐断。
那句“有哥哥护着我”卡在喉咙之中,再也说不出口。
话音消散在空气里,方才满屋轻松热闹的笑意,瞬间僵在了两人的脸上。
赵善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眼底那一点鲜活的光彩一点点敛了下去。那句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个会毫无保留护着她的皇兄,早已不在人世。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炭火在铜炉里噼啪的轻响,空气一下子安静得有些沉闷。
顾尘卿看着赵善瞬间黯淡下来的眉眼,心中一紧,放下手中所有物件,起身迈步走到赵善面前。他目光认真又郑重,伸手轻轻握住赵善微凉的手掌,一字一句,声音沉稳坚定,落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往后,我护着善儿。”
短短七个字,掷地有声。
赵善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泛酸,眼眶悄悄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手悄悄往顾尘卿掌心收了收,把那一点暖意牢牢攥住。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调匀心绪,抬眸看向案上那些还未写完的空白匾额,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酸涩压下去,轻声开口,把话题慢慢拉回原处:
“不说这些了,匾额还没有题完,方才写到哪一处了?三秋院的匾额,还没有落笔。”
顾尘卿见她愿意把情绪收束回来,心中稍稍宽慰,没有再继续戳破方才的伤感,重新回到案前,拾起狼毫。
“好,那便题三秋院。三秋桂子,风月无边,正合那一处院落的景致。”
狼毫再度落下,浓墨在素白木匾之上徐徐铺展。
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依旧淡淡萦绕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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