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远处很快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皇子帝女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站出来求情,甚至没有人露出丝毫同情的神色。
相反,那一张张疲惫的脸上,竟不约而同地浮起某种……微妙的、压抑不住的快意。
平日里最得宠的那个,也有今天。
饿了半日,能看到这样的好戏,也算是值得。
公子高身后的阴影里,吉良始终望着阿绾。
火光在他的脸上一明一灭,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
阿绾依然跪着。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饼子,一声不吭。
始皇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扫过饼子,扫过她通红的眼角,扫过她微微发颤却仍跪得笔直的脊背。
“阿绾。”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若是饿了,就吃。无事的。”
阿绾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那一片盈盈的水光。
她没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始皇伸手,从她掌心取过那块饼子。
然后,放进了自己口中。
他慢慢地嚼着。
那饼子又冷又硬,粗粝的麦麸刮过喉咙,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微酸。
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面上看不出半分嫌弃。
“陛下!”赵高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惊惶,“这……这不合适!”
他也不知该怎么劝,只是本能地觉得,天子之尊,怎么能吃这种贱民的吃食?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始皇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淡,却带着几分任性的、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怎么?朕觉得,这也很好吃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皇子帝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今日,众人都要吃这种饼子。”
“遵旨。”赵高赶紧跪下,将那句“遵旨”应得又响又亮。
可那饼子实在太硬了。
始皇嚼着嚼着,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喉结滚动,却仍将那一口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饼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泪光盈盈的阿绾,忽然改了口:
“阿绾不吃这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让人给她做一碗热粥。”
“喏!”洪文立刻应声,转身去吩咐。
阿绾抬起头,就那样望着他,眼中的泪光越聚越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一瞬间,始皇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明樾台的烛光里,也曾这样望着他的女子。
他心口又是一紧。
“起来吧。”他移开目光,声音放得更轻,“跟朕回去了。”
“喏。”阿绾的声音极小,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始皇一边吃着那块冷硬的饼子,一边大步往自己的大帐走去。那玄色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嘴里嚼的不是粗粝的麦麸,而是世间最甘美的珍馐。
阿绾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她低着头,盯着他袍角那一抹被火光照亮的暗纹,听着他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低咳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始皇在骊山大营一住便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未曾合眼。
大帐中的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又从黎明燃到黄昏,案上的简牍堆叠如山,朱批的痕迹密密麻麻。
蒙恬的捷报要阅,李斯的奏疏要回,王离的军需要批,还有来年出巡的卤簿、随行的人选、沿途的供给——千头万绪,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他要出巡。
去东海,亲眼看看徐福那厮究竟寻没寻到蓬莱仙山。
去泰山,封禅告天,再昭告天下:大秦基业,千秋万代,始皇帝之名,当与日月同辉。
更要紧的是,他要让天下人看看,大秦铁骑的威风。
三十万甲士,铁甲如林,旌旗蔽日,从咸阳一直铺到东海之滨——那该是何等的气魄!
那些刚刚归附的六国遗民,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宵小,见了这般阵仗,也该知道什么叫天子之威。
他在大营中日夜召见大将、大臣,不拘时辰,不论早晚。
骊山大营的好处就在于此——没有宫中那些繁文缛节,不必通禀,不必等候。几座帐篷,有事抬脚就到。便是三更半夜,敲开帐篷便能议事,议完便睡,睡醒再议。
这是军营,不是咸阳宫。
始皇喜欢这种感觉。
可阿绾顶不住了。
她住在大帐后头那排寺人的小帐篷里。
说是小帐篷,已是抬举——不过是一顶粗毡搭的矮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始皇特意命人给她隔出一间,用厚厚的毡布围起来,好歹算是个独立的“隔间”。可那隔间狭小逼仄,转身都难,一张窄榻便占了大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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