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始皇从骊山大墓中出来时,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
秋夜来得快,方才还是昏黄的暮色,转瞬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甲士们点燃松脂火把,橘红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墓道口那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无数秋虫扑棱着翅膀朝火光飞去,撞在火把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糊的气息混着松脂的香味,在夜空中弥散开来。
而那些皇子皇女们——竟还站在原地。
整整一日,水米未进,从清晨站到天黑。
此刻,他们个个面如土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几个年幼的帝女早已撑不住坐在地上,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年长些的公子们虽还勉强站着,却也身形摇晃,扶着身旁的甲士才不至于倒下。
可始皇没有发话,他们便不敢动。
一步也不敢。
始皇的身影出现在墓道口时,那一张张憔悴的脸上,竟同时闪过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可他谁也没有看。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站在前排的阿绾身上。
那丫头站在近侍洪文以及百奚和严闾的身边,同样站了一整日,此刻却依然站得笔直。
只是借着火光细看,便能瞧见她微微发颤的膝弯,和用力抿紧的唇角。
始皇朝她招了招手。
可这一动作落在众人眼里,无疑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阿绾也是一怔,随即在无数道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中,快步穿过人群,朝墓道口小跑过去。
她跑到近前,刚要屈膝跪下,始皇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将她稳稳扶住。
他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竟漾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竟将明樾台那些金银都运来了?为何不与朕说一声?”
阿绾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仿佛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陛下,这都是月余之前的事了。小人觉得,那些东西搁在明樾台太扎眼,来来往往的人多眼杂,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惦记上。放在宫里吧,又实在不合规制,小人也寻不着别的稳妥地方……”她顿了顿,仰起脸,笑得一脸坦然,笑得恰到好处,“那就只好送到您这儿来了。这地方,必然是极安全的。小人是托百奚将军送进去的,小人可没有进去过。”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幽深的墓道口,火光映在她脸上,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始皇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金一银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人,将身家性命系于那点黄白之物上。
可她呢?
十万金,她眼睛不眨就捐了;明樾台那些积攒了二十余年的金银器皿,她也一声不吭全运来了。
她当真舍得?
还是说,她另有所图?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她了。
这世间,太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她这般通透,这般看得清局势,这般将每一枚钱都押在最稳妥的地方……若有一日,他不在了,没人能护着她了,她该怎么办?
“你舍得?”他问,声音压得有些低。
阿绾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自然是舍得呀。”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若是有空,不妨再去明樾台看看。那边还有些木料,都是上好的楠木,拆了可惜,放着又浪费。您看着能用就用上,别糟蹋了东西。”
她说得这样轻松,这样坦荡。
可始皇知道,那不是真的轻松。
明樾台是她的来处。
是她母亲流血而死的地方,是她蜷缩在耳房里挨过无数个寒夜的地方,是她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忍不发的地方。
她将那里的一切都给了他,不过是因为他已用十万金,买下了那里。
那一刻她便知道,明樾台再也开不起来了。
那些旧物,那些回忆,那些与生母以及养母有关的点点滴滴,留着也是徒增伤感。
不如都给他,换一个安心,换一个“从此再无瓜葛”。
她用金子,买眼下片刻的安全。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
阿绾垂下眼帘,将那点心思悄悄藏好。
一切,都要等蒙挚回来再议。
始皇看着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也明白,她此刻不过是在等蒙挚归来。
等那小子回来,她便可以请旨婚配,离开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疼,却让人心里极为不快。
“行,朕知道了。”说完这话,他已经松开攥着她衣袖的手,转过身去,对着那群早已摇摇欲坠的皇子皇女,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那声音不高,却如赦令一般,让所有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地谢恩。
不过,众人自然不敢抢在始皇之前挪动半步。
然而,始皇的脚步只迈出一步,便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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