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可是饿了?我这里还有些饼子,你悄悄吃了吧。”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阿绾惊得险些跳起来。要知道,她身后可就是骊山大营的禁军,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若是能够在这群人中穿行,这人想来还是有些身份的呢。
猛然回头看过去,这人竟然是公子吉良。
他不知何时悄悄绕过了人群,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一张清瘦的脸被秋阳晒得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那些禁军也完全没有搭理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
阿绾张了张嘴,愣了一瞬,才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楚国质子与她的关系的确很好,不过因身份悬殊,彼此之间也并未有过密的联系。她也只知道,吉良一直跟着公子高处理各样文书简牍。公子高跟着李斯,每日里也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公子高都没有站在那群皇子皇女之中,反而是站在了李斯这边,一直眼观心鼻观口,一句话都不说。
此刻,吉良竟然敢绕过来,给她送吃的?必然也是公子高开的口。
眼瞅着吉良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哟?你竟然带了吃食?”
胡亥不知何时也已转过头来,那双被肥肉挤得眯起来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吉良怀中的方向。
他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理所当然的傲气:
“快些给我吃!快饿死了!”
吉良面露难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愈发低下去:“殿下,这……恐怕不合适。就……就一点点,是公子高今早用膳时剩下的一点粟米饼,也凉透了,硬得很……”
“管它凉的热的!”胡亥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目光灼灼,“本殿下都快饿死了,还管它硬不硬?快拿来!”
“死”字。
大忌。
站在最前面的洪文猛地回头,目光凶狠。百奚与严闾亦是同时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神凌厉地扫向声音来处。
骊山大墓之前,谁敢言“死”?
吉良脸色刷地白了。
阿绾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那瘦削的身形,将吉良挡在了身后。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公子,您快走吧。我……忍一忍就好了。”
吉良愣愣地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纤细背影,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可胡亥哪里肯放?
“饼子留下再走。”他大咧咧地往路中间一站,双手抱臂,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是始皇最疼爱的小儿子,这满场的人,谁敢拦他?便是他此刻转身离开,去值房寻些热乎吃食,众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会有人多嘴。
可阿绾不吃这一套。
她板起面孔,那张素日里总是弯着眉眼的小脸,此刻竟透出几分极度地不悦:
“殿下,这里可不是随意说话的地方。”她一字一顿,目光直直盯着胡亥,“陛下若是知道了,定然是要责罚殿下的。”
“嘿!”胡亥一瞪眼,“谁敢告诉他?”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下巴扬得老高,“本殿下都快饿死了,难道连口吃的都不能讨?”
又是“死”字。
阿绾眉头皱得更紧。
“大家都饿着呢。”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那些纹丝不动的皇子皇女们,又落回胡亥脸上,“谁也没说要去吃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认真:
“再说了,殿下早上可吃了不少。那炙鹿脯、蒸羊羹,小人亲眼见着殿下用了两碗。如今这饼子……”她看了一眼吉良手中那块冷硬的粟米饼,抿了抿唇,“便是要给,也该给那些身子弱的人。”
“本殿下身子就弱!”胡亥脱口而出,丝毫不在意这借口有多荒唐。他再次朝吉良伸出手,那手势不容置疑。
吉良犹豫了。
他看了看胡亥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阿绾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终于,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粟米饼。
那饼子颜色焦黄,表面因放置太久而微微干裂,边缘处还能看见没碾碎的麦麸颗粒。
这是苦役们常吃的干粮——黍米与粟米掺半,有时还加些豆面,揉成饼状,贴在锅边烤熟。
又干又硬,嚼起来满嘴都是粗粝的渣,却最是顶饱。
这样一块饼,的确不值钱,甚至那些苦役们都不太想吃。但这也曾经阿绾的口粮,义父荆元岑也是这般悄悄给她藏了几块,在她饿的时候充饥用的……
胡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圆脸上顿时浮起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哼了一声,抬手就要将那饼子打落在地……
阿绾眼疾手快,一把从吉良手中抢过饼子,迅速塞进自己怀中。
她抬起头,迎上胡亥那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殿下,粮食得来不易,粒粒皆当珍惜。您若这般糟蹋,小人定要禀明陛下。”
胡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行啊,你去说好了。”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目光扫过阿绾怀中那块冷硬的饼子,又扫过吉良那张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轻蔑:
“这样的东西,又冷又硬,跟石头似的。也就是你们这种贱民,才咽得下去。”
贱民。
阿绾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可她攥着怀中那块饼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饼子定然是吉良公子省下来的。
是他冒着被责骂的风险,偷偷送来给她的。
是一个与她一样,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人,仅有的善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委屈与愤怒,连同那饼子的冷硬,一并压进心底。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是那副惯常的、低眉顺目的模样。
“殿下说得是。”她轻声应道,目光却越过胡亥,望向远处那扇半掩的石门。
她等着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呢?
胡亥见她这副软绵绵的样子,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挤回了人群。
吉良站在阿绾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
“多谢。”
阿绾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可不会这样受辱的,很快就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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