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张了张嘴,竟被这句软绵绵的反问噎得一时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三转,才缓缓吐出来:“可你是聪明的人啊。”
“我?”阿绾眨了眨眼,那笑意在唇边漾开:“我可一点都不聪明。比陛下差远了。您要算计我一下,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她分明知道,他从未真正算计过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试探,而他,在笨拙地退让。
她仰着脸看他,笑意盈盈,可那笑意却并未全然抵达眼底。
那眼底深处,却是冰凉的——她是在替亡母青青争一口气。
争一个“他曾真心待过她”的证明。
争一个“她并非无名无分地死去”的交代。
争一个“她的女儿,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公允。
可她也知道,这口气不能明着争。
她太懂帝王之心了。
那看似柔软下来的眉眼,那笨拙的纵容与退让,那眼底藏不住的老父亲的欢喜——都是真的。
可这世上最善变的,莫过于“真心情意”。
今日他愧疚,他怜惜,他便予她十万金、予她小金牌、予她明樾台的自专之权;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那愧疚淡了,怜惜散了,她在这深宫重重帷幕之后,又该倚仗什么活下去?
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不是金子的后路——那十万金,她捐得毫不犹豫。
金子会花完,恩宠会褪色,只有权柄,才是这宫里最硬的通货。
小金牌是她握在掌心的第一道护符,而始皇的纵容与底线,是她要一寸一寸探明的疆域。
今日她敢提蒙挚,明日她便敢提母亲。
她要让他记得:青青的女儿,不是一件可以被随意安置在排房里、等着他偶尔垂顾的器物。
她是人。是会疼、会怨、会在深夜辗转时想起母亲如何流血而死的人。
她也是会记恩,也是会记仇的人。
这些念头,在她心头转过千回百转,在面上却只化作那弯弯眉眼、盈盈笑意。
她依然仰着脸,依然用那副乖巧驯顺的模样望着他,仿佛方才那句“您要算计我,易如反掌”,真的只是她随口一说的撒娇奉承。
可她和他都知道,那不是。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这丫头……太像他了。
不是像青青那温婉柔顺的眉眼,而是像当年邯郸巷陌里那个满身是刺、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少年质子。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她聪明,不是怕她试探,甚至不是怕她终有一日会说出那句“我走了,不跟你玩了。”
他怕的是,她这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般步步为营地铺陈,这般将所有的怨与痛都压在那弯弯笑眼之下……
是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份喜欢,是可以不必算计、不必争取、不必拿什么去交换的。
那是明樾台教她的。
那是他缺席的十四年,教她的。
她太早就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喜欢”,都是有时限的。像明樾台的烛火,燃得再亮,也总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像客人赏赐的金子,赏得再多,也不过是买一夜的欢愉。像阿母等了一生、等到死也没等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满眼都是怜惜与愧疚。
可她怎么敢信,这怜惜能比那十万金更长久?
所以她笑。
所以她说“易如反掌”。
所以她把所有的怨怼都藏在那乖巧驯顺的皮囊之下,只用那双酷似青青的眼睛,一遍一遍地,看着他。
等他来,等他走,等他那一点迟来的、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父爱。
像当年那个缩在耳房角落里、等着父亲踹门来救的小女孩。
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
因为,她已经学会,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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