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衡只是死死地盯住她,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在逐字逐句地、反复权衡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含义与分量,额角的血不断流淌,他似乎都没有了感觉。
而他身旁蜷缩着的林景,却忽然猛地剧烈挣动起来。
始皇略一偏首,示意甲士。
一名甲士立刻上前,捏住林景的下颌,将塞在他口中的那块污浊破布用力扯出。
林景顿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混合着血丝的涎水从嘴角淌下。
咳嗽未止,他便迫不及待地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始皇和阿绾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扭曲变调: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陛下明鉴!小人对大秦、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乐师,焦衡让我帮忙递送些东西,我哪知道那是……那是……我真是被蒙在鼓里,我冤啊!”
“行了!”阿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起你这套喊冤的把戏!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那张布防图,是不是经你的手,裁切成特定的皮绳长短?是不是你,借口送战鼓还战鼓的名义,将那些处理好的羊皮发带,交给了兰姬绑她那个高耸的胡旋舞发髻?焦衡难道没向你许诺,事成之后,分你一份荣华,许你一个在匈奴那边也能继续钻研音律、甚至受人尊崇的前程?”
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里竟然都多了几分轻蔑:“你在乐署不得志,主事嫌你惫懒,安排你轮值侧殿侍奉御前,你都推三阻四,只想着清闲。跟了焦衡,你以为找到了捷径,找到了赏识你‘才华’、许你‘未来’的人?”
阿绾最后那句,戳穿了林景最后一层防线。
他眼中的惊慌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失神。
他下意识地望向焦衡,仿佛想让焦衡为他说几句话。
可此时的焦衡,并未理会林景。
他正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尉氏,目光复杂难明,似乎穿透了她此刻的狼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或是他曾许诺却已破碎的未来。
而尉氏,对两个男人的目光毫无所觉,她只是痴痴地、绝望地望着王离那始终不肯回望的背影,仿佛那是她一生也走不出的囚笼。
这无声的、错位的凝望,构成一幅荒诞又悲凉的图景。
“焦衡,林景。”始皇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负手而立,厌烦地看着这几个人,“朕,没兴致看你们这些眉眼官司。认,还是不认?”
对他而言,眼前这纠缠不清的爱恨私欲,可远不及那十万阵亡将士的英灵重要。
他要的,是罪证确凿的供认,是叛国者最终的伏法,是给北疆血染的土地、给大秦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事到如今,不都已成定局了么?”焦衡的目光依然胶着在尉氏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嘶哑,“小鹿……对不住,这辈子,终究是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下辈子吧,下辈子……”
尉氏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曾许诺带她脱离苦海的男人。
她眼中没有感动,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和茫然。
很快,她又忽然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就这样了?你……你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焦衡,你到头来……还是这般窝囊!无用!”
“是啊……我比不上你的大将军夫君,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焦衡咳着血沫,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尽的苍凉,“我只会……偷偷摸摸,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可我……一直在你身边啊,小鹿……我一直都在……”
这般毫无意义、纠缠于私情小爱的拉扯,莫说始皇早已面露不耐,连一旁的阿绾都烦躁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聒噪。”始皇的声音冰冷地切断了这令人厌烦的对话,“杀了。”
甲士闻令,手中刀锋寒光一闪,就要落下。
“且慢——!”
元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喝声再次响起,竟硬生生让行刑的甲士动作一滞。
始皇眉头锁紧,看向元氏的时候,已经有了怒意:“怎么?这几人窃取大秦军机,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莫非……你还想为他们求情?!你可别忘了,死在云中郡的,多是你们王家的人马!是王翦一手带出来的兵!”
“陛下息怒!老身绝非求情!”元氏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地迎着始皇的目光,“老身只是想,再问这贱人最后一句话!问个明白,死也让她死个明白,也让老身……死个明白!”
始皇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谢陛下。”元氏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走到瘫软在地的尉氏面前。
火光将她苍老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尉氏身上。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字字沉重:“尉氏,你既入我王家门,便是我王家人。王家可曾缺你衣食?可曾短你尊荣?你如何能做出此等背弃家国、累及满门清誉之事?!就只因……王离他不喜你?”
尉氏仰起脸,迎上元氏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是啊,就因为这个原因!还不够么?!”
她喘息了一大口气,然后竟然也笑了起来,“当然,还有你——我‘敬爱’的婆母!当初,你执意要王离娶我,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你需要一个家世单薄、无所依仗的儿媳,一个只能仰仗王家鼻息、唯命是从的女人!这样,她才会死心塌地留在王家,伺候你,伺候你儿子,伺候你们这一大家子人,永远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可我不是木偶!我受够了!我恨透了这个牢笼!”
“母亲——!”
两个少年的呼喊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王勇和王民,这两个一直被元氏牢牢攥在手中的少年,在听到母亲那充满怨恨与绝望的嘶喊后时,终于还是挣脱了祖母的手,不顾一切地朝着尉氏扑了过去!
他们哭得不能自已,跪倒在尉氏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母亲血迹斑斑的脸颊和肩膀,却又因她身上的绳索和可怖的伤口而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环抱着,发出呜咽声。
“母亲……阿母……”王勇试图用袖子去擦尉氏脸上的血污,声音哽得厉害。王民则紧紧抓住尉氏的一片衣角,将脸埋在上面,瘦小的肩膀不住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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