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英匆匆绕过宫门高耸的影壁,正欲走向值房牵马,脚步却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宫墙投下的狭长阴影里,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玄色深衣,衣料在晨光中泛着厚重的光泽,领口与袖缘以极细的赤绦绣着隐而不显的夔龙纹。
头戴一顶简单的玄冠,并无旒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正是始皇。
而他身侧,微微低着头站着的,是阿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曲裾,头发简单绾起,还是用那根金矢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更衬得颈项纤细。
此刻她正扁着嘴,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秀气的眉头轻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却又强忍着不敢发作,只盯着自己脚前的青砖缝隙。
“……你就这般能挥霍?一枚半两钱都未剩下?若真予你万金,岂非一日之间便能散尽?”始皇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明显有了些怒意。
“陛下!”吕英心头狂跳,不及细想,已抢上前几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行礼,甲片与地面碰出清脆的铿然一响。
始皇闻声,略略侧过头,目光扫过他,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应答,算是知晓了。
始皇的视线转回阿绾身上,那带着薄责的话语并未因吕英的到来而停顿分毫:“你可知,你随手花用的那些,若折算成粟米黍豆,足可供百人军队饱食一月!”
阿绾听到吕英跪地的声响,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偷眼瞥去,旋即又立刻收回目光。
她嘴唇抿得更紧,原本只是微扁的嘴角现在垮得明显,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那是种想争辩又拼命忍住、混合着心疼与委屈的神情。
她盯着地面,仿佛要把青砖上的纹路数清楚,头埋得低低的。
见她这副模样,始皇训斥的语气不自觉地缓了缓,那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无奈,声音更是放低了些,竟带上点妥协的意味:“罢了……朕派人去替你讨要回来。”
“别!陛下,使不得啊!”阿绾一听,猛地抬起头,急急开口,眼睛都睁圆了,“西市那个胡商博尔汗的定金,或许……或许还是能要回来的。但给了白霄家和山竹家的那些,是断断不能讨回的!特别是山竹家……日子艰难,人家老两口后半辈子就指着这点金子了!”
她的语速飞快,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其实、其实小人手边还有些……是蒙将军之前塞给我的……哎呀!”
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懊恼地咬了下嘴唇,眼神慌乱地飘向一旁,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变成嘟囔,“总、总之,小人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是陛下的恩典,也……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越说越乱,最后词不达意,只好又低下头去,手指搓了搓浅青色曲裾,耳根都红透了。
始皇看着她这般情态,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得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发顶那根金矢簪上,表情更是缓和了许多。
“罢了,此事了结后,朕再予你……一百金。”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改口道,“一千金罢。总归,此番……”
说到此处,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仍单膝跪地的吕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肃:“所以,人都上车,往城外大营去了?”
“回陛下,正是。”吕英赶紧应道。
“那孩子……也跟去了?”始皇略作迟疑,又问,“王离……瞧见了?”
“是,王离将军……应是瞧见了。”吕英答得谨慎。
“他没出来阻拦生事?”
“白辰校尉在近旁……看着,应是无碍。”吕英想起门后那道颤抖的身影,心头微沉,低声补充。
“嗯,去办你的差吧。”始皇朝他摆了摆手。
吕英如蒙大赦,再行一礼,起身匆匆往拴马处去了。
始皇这才又侧头,看向阿绾,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低声问道:“王离不知也就罢了,她婆母元氏,竟也毫不知情?同住一个屋檐下,难道瞧不出端倪?”
阿绾抬起头,竟用一种近乎“您这都不懂”的眼神飞快地扫了始皇一眼,随即又觉不妥,忙抿了抿唇,才小声道:“去北疆一去两月,归来又为制鼓奔走,终日忙碌。外间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家中如何能事事知晓?大将军府门风……原也不算严苛。尉夫人自己便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火的女子,想来也不愿将儿媳终日拘在后宅绣花理线吧。”
始皇一时语塞,看着眼前这个从楚馆章台之地跑出来、如今照样在宫闱与市井间“上蹿下跳”的小女子,忽然觉得她这番歪理,竟也有几分无法反驳。
他沉吟片刻,竟下意识地征询道:“那如今情形,依你看……”
“哎呀,陛下!”阿绾却着急起来,忍不住伸手虚虚扯了扯他的衣袖,又立即缩回,眼神焦急地望向宫门大道方向,“您非要亲来瞧这一眼……您在这儿太显眼了!您看,那边几位大人都瞧见了,要过来行礼了!您快些回宫吧,再等等,必定会有消息传来的!”
果然,远处已有几位身着朝服的文官武将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正互相低语着,面露惊疑,犹豫着是否要近前行礼参拜。
阿绾急得跺了跺脚,那催促的模样,倒像是她在赶陛下走一般。
“那可不行,”始皇竟低笑出声,眼底也有了好奇之意,与平日深不可测的威仪截然不同,“朕还想去城外大营……亲眼瞧瞧这番‘热闹’呢。”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那张雁门布防图……究竟是如何从朕的眼皮底下,‘堂堂正正’运出去的?朕还真是……好奇得很。”
阿绾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方才那点焦急瞬间被跃跃欲试的灵动机敏取代。
她踮起脚尖,朝宫门内外快速扫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眉眼弯成狡黠的月牙:“陛下若真想去……咱们可不能从这正门走。绕着宫墙,从西边偏苑那个运柴炭的后角门悄悄出去,如何?那边守卫少,认得小人的老黄门也多,好说话。”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方向,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全然不见片刻前挨训时的委屈。
始皇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那点因国事而生的沉郁竟奇异地散开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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