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吕英闻言,下意识又回头瞥了一眼车厢——里头明明空荡得很,再坐三五个人也绰绰有余。
“倒也不是旁人,”兰姬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是王离大将军的夫人,尉氏。夫人乃是制鼓的大家,明樾台那面镇场的大鼓,便出自她手。”
她顿了顿,唇边那抹笑意染上些许复杂的意味,“说来也巧,奴得了这两张牛皮,原是想做五十面小鼓,给楼里添些胡乐新趣。那日在西市皮货铺子遇见尉夫人,她竟也在挑选上好的牛皮。奴这等身份,怎敢与将军夫人争抢?自然是退让了。结果,夫人说这东西还是让给奴……取乐好了。”
她话语里的自嘲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一个是章台楚馆的舞姬,一个是勋贵将军的夫人,云泥之别,连看上的皮料,都不得不“自愿”拱手相让。
吕英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驾车的两名年轻甲士更是直接,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啐道:“嘁!那些高门里的夫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平日里瞧见我们这些军汉,鼻孔都恨不得朝天,仿佛我们身上带着晦气!”
“哎,快别这么说,”兰姬连忙摆手,语气温婉地劝解,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本就是奴用不着那般好的皮子。尉夫人是用来制作军鼓,乃是正事、大事。奴不过取乐而已,岂能相提并论?如今……不正是用上的时候么?林乐师也与奴说了,能为军中尽些微薄之力,是奴的福分。”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反而更惹人怜惜。
吕英沉默了片刻,看着晨光中她纤细的背影和那仿佛承载了重量的高耸发髻,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委屈姑娘了。”
兰姬侧过脸,对他又是嫣然一笑,那笑容在薄雾中如同沾了露水的花儿,带着一种混合了柔弱与坚韧的奇异光彩,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载着各怀心思的几人,朝着王大将军府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今日咸阳封禁,连前来大将军府吊唁的宾客也没有了。
府邸门前一片安静,渐渐升起的日头隐约有了燥热之意。
昨日的车马痕迹犹在,衬得此刻的寂静愈发突兀,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唏嘘。
方才还为兰姬抱不平的两名甲士,此刻也噤了声,默默整理了一下甲胄——毕竟眼前是威名赫赫的王府,门楣高大,石兽肃立,那无形的威压让他们本能地收敛了神色。
大将军府的朱漆府门紧闭。
吕英上前,握住沉重的铜环叩击数下,门扉开了一道缝。
他将来意简明告知门内老仆。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往后堂通传。
后堂内,尉氏正哄着小儿子用朝食。
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一会儿摆弄漆勺,一会儿又黏过来扯着母亲的衣袖,闹得尉氏有些无奈。
听闻前门有禁军为战鼓之事而来,她只得牵起小儿的手,一同往前院走去。
吕英见尉氏出来,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将送还战鼓并需能工修补之事重新禀明。
兰姬此时也轻盈地从车辕上跃下,垂首敛目,朝着尉氏盈盈一福,姿态恭谨,又将林景乐师所言、牛皮由来及修补之请细细说了一遍,声音柔婉清晰。
尉氏目光平静地扫过兰姬那身与场合不甚相宜的艳丽曲裾,以及那过分醒目的高髻,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微微颔首:“既是为北征助威之事,我自当尽力。家翁灵柩在此,府中诸事繁杂,我若往城外大营,耗时恐不短。此事……还需禀过婆母方可定夺,还请军爷稍候片刻。”
她言辞得体,情理兼备。
吕英自然应允:“夫人思虑周全,理当如此。”
他忽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小陶罐,双手递上:“还有一事。这是尚发司的阿绾托卑职转呈给老夫人的。她说昨日承蒙老夫人款待,无以为谢,听闻老夫人喜食宫中腌渍的秋梅饼子,特寻了一些,聊表心意。”
尉氏明显一怔,接过那极为简朴的小陶罐。
她想起昨日婆母元氏对阿绾与蒙挚那股异乎寻常的热络,心下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释然了——这般不涉贵重、只关乎口腹喜好与小女儿心思的回礼,倒也像是那个眼神清亮的梳头少女会做的事。
“有劳吕校尉转交,也代我和家母谢过阿绾。”尉氏将小罐握在手中,语气缓和了些,“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她牵着仍好奇张望的儿子,转身款款步入那深深庭院,背影端庄而沉稳。
门前,又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两面战鼓在马车中,沉默地等待着。
左右无事,众人只在大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静候。
晨风微热,卷起细微的尘土。
兰姬扶了扶自己那巍峨的发髻,缓步踱回车辕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方才那秋梅饼子……当真那般可口么?”她望向吕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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