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吉良以细毫和木炭勾勒出的雁门布防图终于完成。
两张完全相同的羊皮舆图平铺于始皇寝殿那张宽大的黑漆蟠螭纹御案之上,在数盏连枝铜灯的映照下,山川走向、关隘标注、兵力配布清晰可辨。
始皇端坐于案后,玄衣深静,目光一寸寸掠过图上的每一道墨线、每一处注记,仿佛要将这关乎北疆命脉的方寸之域刻入心中。
殿内一角,数名乐署乐师早已鱼贯而入,屏息垂手,静立于帷幔之侧的阴影里,竟然有几分像陶俑一般没有任何活人气。
直到寺人主事洪文悄悄打了个手势,他们才立刻躬身,以最轻缓的步伐依次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出,转至相连的侧殿中等候。
“陛下尚需处理政务,稍后方能就寝。”洪文跟至侧殿,将声音压得极低,又指了指墙角漆案上几样尚冒热气的精致点心,“陛下体恤,特赐些饮食,诸位可稍用,在此静候即可。”
“谢陛下恩典。”几名乐师闻言,立刻面朝主殿方向,恭敬俯身行礼。
“轻声些。”洪文连忙以指抵唇。
“喏,喏……”几人应答的声音几乎要没有了。
自多年前,百兽园那位哑奴以尺八助陛下入眠后,宫中便渐渐形成了定制:每夜于寝殿侧室,备下两只尺八、两张秦筝、两只七孔竹笛、四张琴瑟,由十名技艺最精的乐师为主奏,另设四名候补轮替,以防有人气力不继,误了这需持续整夜的轻柔乐章。
琴瑟幽咽,尺八沉郁,竹笛空灵,诸音和谐低徊,如静夜流水,确能宁神定魄。
洪文的目光扫过垂首恭立的乐师,忽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点惊讶,悄声问道:“焦衡?你今日怎在此列?”
听到被唤了名字,焦衡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低声回道:“回洪主事,专司尺八的梁阙染了风寒,发热不止,小人暂代其职。”他略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小人……亦通晓尺八,并非只是会击战鼓、撞编钟。”
“身兼多艺,总是好的。”洪文颔首,随即想起一事,“对了,陛下有旨,待王离将军出征那日,需乐署奏《破阵乐》以壮军威。你可已预备妥当?那日在明樾台,见你为胡旋舞所配鼓乐,疾徐有致,颇见功力。”
“这个……”焦衡闻言,脸上却浮起一丝难色。
他将洪文拉至更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不敢瞒主事,宫中现存那几面用作仪典的大战鼓,蒙皮已有裂损,音色闷哑,恐难显军乐雷霆之势。小人本想……去城外禁军大营,寻他们日常操演乃至出征所用之战鼓,那等鼓声方真正撼人心魄。”
“明樾台不是有面大鼓?那日我仿佛见过的。”洪文微蹙眉头。
“明樾台确实有一面,也已经借过来了。可《破阵乐》需数鼓应和,方显层叠之威。宫中旧鼓已损,明樾台还有一面堪堪能用,但其边角也有暗伤……”焦衡叹息了一声,“如今这情形,咸阳城内外封锁,无特令根本不得出入,小人实在是……”
“这倒真是件麻烦事。”洪文咧了咧嘴,爱莫能助地摇头,“此等器物调用、人员出入之事,非我能做主,须得禀过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方可。”
“正是如此!可赵大人今日一直未得见……”焦衡真是焦虑死了。
“莫急,若我遇着赵大人,必替你说个一二。”
洪文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主殿内那道玄色身影已从御案后起身,忙止住话头,朝焦衡匆匆摆了摆手,便转身急步轻悄地赶回始皇身边侍候去了。
侧殿重归寂静,唯有角落点心散发的微温香气,与乐师们压抑的呼吸声交织。焦衡望着洪文离去的方向,又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到一边去了。
王翦灵柩归葬咸阳的第三日。
依照礼制,停灵期间,朝中百官须依次前往大将军府致祭。
府内素帷重重,香烛不绝,哀声日夜回荡。
满城文武,无论是曾与王翦并肩征战的老将,还是受其提携的后进臣工,皆已轮番前往灵前拜谒。
许多人忆起老将军昔日神威与提携之恩,不免悲从中来,伏地嚎啕,以至双眼红肿,涕泪纵横,情状凄切。
更有那性情刚烈、与王家渊源极深的军中悍将,跪在漆黑棺椁前,以首叩地,咚咚作响,继而昂首向天,血灌瞳仁,嘶声立誓:
“老将军在天之灵且看!末将必提锐卒,北击匈奴,收复云中郡!以胡虏之血,祭奠将军英魂!”
声若雷霆,激得满堂缟素震颤,亦引得周遭一片同仇敌忾的嗡鸣。
秦地尚武,民风剽悍,这些从血火中挣出功名的将领,哀恸往往直接化为最炽烈的战意。
王离身披重孝,跪于灵侧答礼,连日悲怆与疲惫已令他形销骨立。
眼见灵堂之内,捶胸顿足、誓言复仇之声愈演愈烈,几近沸腾,甚至有人已开始呼朋引伴,约定即日返营整军。
他可深知父亲丧仪庄严,不容搅扰,更恐这激昂之势失控。
“诸位!”王离起身,朝向这些人喊道:“陛下已有明旨,命我王离不日即返雁门,整饬边务,以图后举!诸君忠勇热血,老将军与王氏一门铭感五内!若有愿随王某重返北疆、共御外侮者,且先归营整备,静候调令!此地乃家父灵前,莫以喧沸惊扰亡者清静!”
此言一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愿随少将军!”
“同去!同去!”
“吾等这就回去披甲!”
那些被悲愤与战意烧灼的秦川汉子,闻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被点燃。
他们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悲色迅速被近乎灼热的求战光芒取代。
有人当场撸起宽大的袍袖,露出坚实的手臂;有人重重抱拳,向王离与灵柩分别一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似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军营,点齐部属,挥戈北向。
灵堂内汹涌的哀潮,顷刻间竟隐隐转向为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雪耻与征伐的躁动。
这,或许便是大秦帝国战无不胜的热血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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