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位学子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里不明白雪堂先生此举何意?看向陈七郎二人的目光不由异样起来,看来雪堂先生这是对二人方才的行为不满了。
啧啧,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衣学子脸色变得雪白。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陈七郎没看到他的表情,只低头恭恭敬敬回答雪堂先生的问题。
一句话说完没打半点磕巴,他心下有些得意。
“你觉得你做到了其中哪一点?”
陈七郎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抬头看向雪堂先生。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书上的道理却没学到半点,君子不言人之恶,你不仅口出恶言,还不尊长辈,不敬同窗,还有脸来求学?”
雪堂先生也看着他,表情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寒冰向他扑来。
陈七郎脸被冻得乌青。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王正之不教非君子。”
众人哗然,以雪堂先生的声望,说出这句话,陈七郎和方家大郎是别想进松风书院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幸灾乐祸少了两个竞争者,就见雪堂先生转头对他们扫视了一圈:“尔等也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见到同窗行为不端,不说加以劝导,反而在一旁看热闹,这就是你们的君子之道?”
众人顿时低下头,庭前鸦雀无声。
雪堂先生哼了一声,再次看了谢云昭一眼,转身进了书院。
没多久,书院大门打开,还是之前那位青衣仆从,朝众人施礼道:“请诸位移步明远堂。”
众人安静地排队进了大门。
陈七郎和方大郎脸色苍白地立在原地。
“我们还进去吗?”方大郎哑着声音问。
陈七郎握紧拳,片刻,咬牙道:“进,为什么不进,只要没赶我走,就还有机会。”
两人不敢再看谢云昭三人,灰溜溜地跟在众人身后迈步进了门。
顾元瑾这才看向谢云昭,道:“阿姐,你先回去吧,不用一直等我,陈七郎他们应该不敢再对我怎么样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一旁的陆端忙道:“秦小娘子放心,我必定将元瑾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谢云昭只好点头。
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走向一旁的侧门。
伸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被打开,内门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少年,一身小厮打扮。
小厮见着她,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对她道:“请跟我来。”
谢云昭跟着小厮穿过夹道,路过一扇月洞门,往门外瞥了一眼,远远看见学子们一列侧影。
这书院很大,亭台游廊,湖泊花园,布置得恰到好处,精美而雅致,不负那昂贵的学费。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厮领着她在一处房舍外停下,对她伸手做请:“娘子请进吧,先生在里面等您。”
谢云昭对他道谢,抬脚进了屋。
雪堂先生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正看着墙上一幅画。
是一幅春山樵归图,山峦由青绿晕染,时淡时浓,似有云雾缭绕,近处有绿松古柏,隐显于雾气中,一樵夫挑着两担柴正从山中走出来,画上一角空白处还题了一首诗:
白云堆里捡青槐,惯入深林鸟不猜。无意带将花数朵,竟挑蝴蝶下山来。【注】
在画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红泥印章上,这印章看着像两株缠绕的兰花,但细看便能看见两个字:清斋。
“先生这画似乎有些旧了,怎的还挂着它?”谢云昭说道。
雪堂先生回过身来看向她,神情一时怅然,半晌,微微一笑:“这画是我一小友所赠,后来与她失去了联系,本以为无缘得见了,是以一直将此画带在身边,聊作慰藉。”
谢云昭亦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雪堂先生看了眼门外,看到小厮的侧脸,为了避免授人话柄,他并未关门,也并未叫小厮离开。
“我让小安带你来,是因为听见了你在书院外说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道理透彻,文笔酣畅,此等佳作,难得一见,不知可否请小娘子写下给我?”
谢云昭一笑:“自然。”
说罢便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案上是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谢云昭写着,雪堂先生便踱步到她对面,弯腰探头看。
片刻,雪堂先生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日子,可还好?”
谢云昭头也没抬,亦是低声道:“多谢老师惦念,我很好。”
雪堂先生看着她头顶粗糙的发带,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直到谢云昭开始写第二段,他才开口:“你现下住在何处?以何为生?可还宽裕?”
“住在长安街靠东城门那边,现下在准备开一家染坊,老师不必担心,我尚能温饱。”
“好,好,那就好。”
雪堂先生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到底咽下了想说的话。
《刑赏忠厚之至论》本就不长,全文也就六百余字,再加上谢云昭写的行书,不似楷书费时,只用了两刻多钟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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