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笑意一滞，听着啥荒唐般猛地抬脸盯着女使，又飞快垂了眼，自念叨道：“月初八....”
女使只觉身上一冷，汗毛倒竖忙收了笑意，稍稍挪脚后退了些许。
屋里霎时寂静，唯木桶里丢进去的大蓬朱瑾花在猛烈吸水，冒泡样发出些咕噜声。
“月初八...”谢老夫人似有为难，反复咂摸了两遍，神情愈发不耐，抬手示意女使自行离去，再没问别的。
女使不知差在哪处，诺诺退出，屋内且静了一阵，曹嫲嫲拿着帕子把谢老夫人常用的那柄花剪擦了又擦，才听得谢老夫人嗤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眼瞅着她拿了剪刀，曹嫲嫲赶忙抽出一支朱槿在手，试探道：“那....四姑娘....”
“怪了。”谢老夫人“啪嗒”又把剪刀拍桌上，疑道：“与她有个什么干系。”
曹嫲嫲将花枝上滴水掸了掸，没接这话，主要是也不知从何接起。
原以为康王府上是为着两个哥儿，合着是为着宅子里两个姐儿来的。
两个姐儿里，五姑娘还小着呢，谁家红喜热闹遇上了，顺便瞧一眼说喜爱，那是个好话。
找个由子上门玩耍碰上一面，也说得过去。
偏打发婆子来，要这边往康王府里去，那边不怕传，谢府还怕人听呢。
所以，两个哥儿成了幌子，五姑娘也是个添头，康王府真正想看的，是四姑娘。
至于日子是月初几，根本无关紧要。
曹嫲嫲尚能想得到，谢老夫人方才更是一听即明，故而瞬间变了脸色。
且不提康王府有意谁无意谁，论家世，谢府低了一头，他家相邀不递帖子就罢了。
既是为着姑娘家来，“求娶”二字，求字在前，竟也只叫个婆子在谢府门口吆喝了事。
谢老夫人越想越是糟心，再抓起剪子接过曹嫲嫲手上花枝，比划一阵又拍回桌面，嫌道：
“你叫人去回了，说日子凑的不巧，咱们屋里四丫头去了山上，五丫头与别家姐儿约了闹呢，她家若是有意，挑不出黄道吉日，也掐手指头算算再来。”
曹嫲嫲笑笑没应，眼神示意旁余几个站着的女使退远些，谢老夫人这番话在谢府里说已是不妥，哪能真闹到康王府去，老祖宗随口吐来顺顺气而已。
又等得一阵，谢老夫人悻悻重拿了剪子，碎枝残叶往地上，红绿高低添瓶中，瞅着脸色好了些，曹嫲嫲一面扶瓶递花，一边轻道：
“是不太巧，怎么就碰上了，咱们出门在前脚，她们婆子来的在后脚。
想康王府上大度，真个有意，不会计较这早一日晚一日的，就怕底下人分不清好歹，没头没尾乱嚼，说咱们闺中姑娘，往荒山野地里流连呢。
是不是....”
曹嫲嫲顺手再抽了一枝花茎递给谢老夫人，然等得片刻，谢老夫人仍未接话。
剪子“咔嚓”又数声，曹嫲嫲叹气嫌道：“我说是四姑娘想的不周到，就不该由着她去，想这会还没出城，干脆叫底下寻个快脚马拦她回来算了。”
谢老夫人手上顿了顿，似有心动，然依旧没做声，曹嫲嫲又劝，“就为着那个，要瞒她几日，咱们多的是地方，不需非往山上去啊。
再说了，老祖宗发个话，没有敢去她身边言语的。”
这话总算哄到了谢老夫人心坎上，搁下剪子连喊了两声“算了”，另交代道：“你喊个人往前院，寻元启得空，叫他也来我这一趟。”
“哎。”曹嫲嫲应声道：“不若我亲自，顺便看看大娘子到哪了，别叫他们撞在一处，说话不便。”
“她母子二人，有什么不便。”谢老夫人语气不善，却未作阻拦。
曹嫲嫲告安往外，旁的女使仍远远站着不敢近前，桌旁谢老夫人独自坐得一阵，复拿了剪子，不紧不慢修那花枝。
总之，不“算了”，暂时也没个别的主意。
渟云往山上，是早早定下来的，先前谢老夫人倒没想着要允她去那么久，谁料得，这年丰人寿的好日子里，竟叫钻出个落水鬼来。
王家那小子如何，因在宋府盘桓，还没仔细问过。
现在谢府不可避免要议论，恐人多口杂只言片语传到渟云耳朵里，陈年乱账本就理不清，没来由再生是非折腾。
正好她要上山，索性成全，过个十天半月再回来，谢府里人也见过了，事也妥当了，话也编排顺溜了，岂不比现儿个好的多。
至于曹嫲嫲说的“荒山野地流连”，不过故作痴愚，好让谢老夫人点拨点拨，主仆二人各自落个开心尔。
以前往山上去，是有违姑娘家闺阁教养，现万安寺后观子，却是圣人亲封的清绝尊者和她师傅修身养性所在。
自古天家胜臣家，去了只有显贵，谁还敢论教养不教养。
是故那日接到“王家小儿回京”的口信，谢老夫人已定下心思，连带对底下人都多嘱咐了几句。
也就是昨儿从宋府回来的时辰实晚，不然巴不得叫渟云直接往山上求个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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