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临的眼神冰冷地锁定了瘫倒在河床上、气息奄奄却仍在因执念溃散而痛苦扭曲的嵬昂。
他能感觉到,尽管骨血契正在瓦解,但嵬昂那深入骨髓的、对“文字永恒”的扭曲执念,并未完全消散。
反而在绝望的刺激下,如同回光返照般,正试图凝聚成新的、更纯粹的怨恨与不甘,隐隐有再次滋生邪恶的苗头。
斩草,必须除根。
对于九时墟的店主而言,处理执念与怨魂,是深入骨髓的本能,也是维持规则的责任。
行临握紧了手中寒光凛冽的狩猎刀,锋利刀尖之上是掩饰不住杀气,包括他眼中所凝聚的凌厉和警觉。
但乔如意阻止了他。
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执刀的手腕。
行临低头一看,眼中的凉意瞬间化为心疼。
乔如意刚从完成血拓的虚脱中勉强恢复一丝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刚才全力催动透骨拓,又见证了怨灵解脱、暗河重光的景象,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澈与悲悯。
她对着行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清澈微蓝的河水,落在了那个蜷缩在河床上、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老朽身影上。
她的声音很轻,“嵬昂大人。”
她没有用任何侮辱或仇恨的称谓,只是平静地、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问道,“你还记得当初你亲手刻在那方金字模上的誓言吗?”
“那方承载着你最初理想与热血,而非后来执念与疯狂的金字模。”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或许才是你真正的心意。”
此言一出,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击中了嵬昂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被尘埃与疯狂掩埋的角落。
嵬昂猛地一颤,那浑浊涣散、充满不甘与痛苦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茫然与震动。
“金……金字模……”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迷茫的神情,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从一片记忆的废墟中,艰难地挖掘、辨认着某个早已面目全非的珍贵残骸。
与此同时,乔如意之前完成透骨血拓时,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血液并没在水中扩散、稀释。
在这片因为邪契瓦解、怨念净化而暂时失去了剧烈水流涌动,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真空感的暗河中心区域,那些血液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
它们没有沉底,也没有上浮,而是化作一缕缕极其纤细、柔韧、如同最上等丝绸飘带般的血丝。
带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在澄澈的河水中,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轨迹,徐徐朝着嵬昂的方向蔓延而去。
血丝所过之处,连最后一点残留的、试图滋生的负面气息都被无声地净化、抚平。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伤害,而是连接与唤醒。
嵬昂身上那些刚刚因绝望与不甘而生出的、尚未凝聚成黑色游光的新生执念碎片,在这些蕴含着净化之力的血丝触及之前,就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消融、蒸发了,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而当第一缕金红色的血丝,轻轻触碰到嵬昂干枯如树皮的手背时,乔如意的身体也微微震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洪流,顺着那血丝建立的微妙连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入了她的感知。
这不是主动的窥探,更像是嵬昂那濒临崩溃、失去了所有防御的灵魂,在接触到这纯净而熟悉的能量时,不由自主地、彻底地敞开了自己最深层、最核心的记忆与情感。
乔如意瞬间淹没在了嵬昂的过往之中。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暗河,而是百年前的黑水城,阳光明媚,充满了勃勃生机。
年轻的嵬昂,还不是后来那个阴鸷癫狂的权臣。
他身着干净僧袍,眉宇间虽有党项贵族的傲气,却更多是年轻学者特有的锐气与专注。
他正站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一角,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自己花费数年心血整理、誊抄《论语》释义。
周围聚拢的人褒贬不一。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深绯官袍、气质儒雅沉静的长者在随从簇拥下经过。
长者注意到了这个专注而执拗的年轻人,以及他手中那卷笔迹工整、注解详实的书卷。
他停下脚步,示意随从安静,然后走上前,接过书卷,仔细翻阅。
这位长者正是野利仁荣。
野利仁荣看得极慢,极仔细。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嵬昂,问了他几个关于经义和文字训诂的深奥问题。
嵬昂年轻却不怯场,思路越清晰,侃侃而论,甚至大胆地提出了自己一些不同于传统注释的见解。
野利仁荣听着,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欣赏的笑意。
他拍了拍嵬昂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后生可畏。我大夏文字初创,正需你这般有锐气、肯钻研的年轻人。明日来文翰院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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