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亮透，六谷部大营内，灯火通明。
大营占地极广，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高处望去，像是大地上生长出的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营帐之间燃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自从上次萧景珩和挞拔冽悄悄闯入大营打探消息后，王延庆就加强了大营内的防守。
只见营地的边缘竖着一排排尖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铁丝网，上面挂着铃铛，稍有触碰便会叮当作响，营地四角还各设有一座高高的了望塔，塔上有士兵守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中军大帐内，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帐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标注着王城周边的地势和兵力部署。
王延庆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他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但那虎背熊腰地身材和满脸浓密的络腮胡，还是让他看起来威风不减当年。
但此刻，这位西凉六谷部的首领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的，全无半点往日的威风。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刀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持一把鹅毛扇，面容清癯，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此人正是陆青阳。
“陆军师，”王延庆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疲惫。
“咱们这样围着王城已经整整七日了，可他们这防护还是跟铁桶一般，那守城利器每日都是变着花样来啊，什么火雷、投石炮、穿甲弩……这些东西在以前，本首领可是从未见过啊，西凉也绝没有这些东西，怎么这韩烈一去，这些东西就像变戏法儿似的变出来了？”
他说着，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地图上的朱砂粉末簌簌落下：
“本首领打了半辈子的仗，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儿！以前挞拔冽在王城的时候，也没见他捣鼓出这些东西来啊！”
陆青阳此刻也正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闭着眼睛，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穴位，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头痛，他的指腹能感觉到太阳穴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像是有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这王城内的物资能有这么充足。
他之前便安排王延庆往城内散步了一些人心惶惶的消息，想让王城内互生猜忌、不攻自破，却没想到那假挞拔冽——韩烈，竟然硬生生地扛住了，不仅如此，还不断地推出各种新式武器，打得六谷部的军队节节败退，士气低落。
这几日，他已经听到不少士兵在私下议论，说这王城有神灵庇佑，根本打不下来，这种言论若是蔓延开来，军心可就真的要散了。
他暗自捏了捏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打出底牌了，不然这六谷部定会被活活拖死！”
想到这里，陆青阳抬起头，脸上挤出了些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温和平静，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缓缓说道：
“王首领不必担忧，本座这边已有攻城的办法，不过这是迫不得已才能使用，今日咱们再观察最后一日，若是攻城再无进展，明日……”
他双眼一凛，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寒冬腊月的朔风，让帐中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定拿下这凉州府！”
王延庆听到陆青阳这么一说，皱着的眉头总算舒缓了些。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一口，然后又抹了抹嘴边的酒渍，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
“军师这么说，本首领就放……”
那个“心”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营帐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报首领！苏布酋长在帐外求见！”
王延庆放下酒碗，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苏布不在自己的营帐里待着，跑来中军大帐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帐帘被掀开，一股夹杂着篝火烟气和人马汗味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焰剧烈摇晃了几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六谷部麾下的苏布酋长，他进来后先是猛灌了一口腰上牛角壶里的水，又胡乱地擦了擦从嘴角流下来的水，正准备汇报，一看到坐在一旁的陆青阳，便显得有些窘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延庆看出了他的犹豫，挥了挥手：
“苏布酋长但说无妨。”
苏布这才开口说道：
“报首领，陆......陆军师，凉州府城外探子来报，说是大晟皇帝派人来了，专程赶来凉州府医治城里的瘟疫，吾觉得此事事关重大，特来紧急汇报！”
“什么？”
苏布话音刚落，王延庆和陆青阳通通站了起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中满是震惊。
王延庆的手按在案几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陆青阳则是一把抓住了鹅毛扇，扇骨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陆青阳率先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
“可知来人是谁？”
苏布想了一下，挠了挠头，才略带不确定地回道：
“好像官儿还挺大的，叫什么林晚，说是大晟的太医院……首座！对！就是林晚！”
苏布话说完，王延庆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古怪的意味，他虽然没有直接跟林晚打过交道，但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大晟无人不知的神女，据说医术高超，深得皇帝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听陆青阳提起过这个人，言语之间，两人似乎有着不少的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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