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硕起身走到窗边,他伸手推开了包厢的那扇窗,凭栏眺望,漕河两岸尽显都城繁华,码头喧嚣声隐隐可闻。
春娘和冬郎对视一眼,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一同走到那扇窗前。
窗户开得不大,但高度合适,且没有任何屏障,那一线的位置,足以让她们的视线毫无遮挡地看向远方。
程硕适时让出正对着窗户的位置,退居到二人身侧:“看那条画舫,你们周师兄正注视着这里,见此间开窗,他便会出言引陈世美至甲板。”
在见到孩子们之前,程硕仍然在犹豫是否要帮助孩子们完成与陈世美见面的心愿,他虽然筹划了自己的学生去做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肉眼可见的孩子们的成长,是孩子们的决心。
这几个孩子如此年幼,竟已承担联络、侦察等复杂任务,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责任感与行动力。
骙骙如数年前一般直率,言语不成熟,但已能清晰传达泉州情况,与人沟通的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春娘与冬郎经过几年历练,外表略显成熟,处事更是稳重,与他讲起这一路见闻,头头是道,不逊于成人。
程硕欣慰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身后的秦庆霞和秦庆夕则紧张地紧紧握着双手,她们远远地坐在窗外看不见的阴影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严肃。
她们是见过陈世美的,陈世美怕还记得她们的样貌,因此不便露面以免打草惊蛇。
秦庆夕是想过,她随程硕科举,来了东京,替香莲姊姊打上门去,要那陈世美身败名裂,可秦家庄那场大水,将她心底的勇气和正义冲得四分五裂无处可寻。
她也无数次噩梦惊醒,然后感谢东京这样大,她这样渺小寻常,以至于他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
事后她又深深厌弃自己的懦弱。
程硕是立场坚定地反对秦庆夕和秦庆霞试图替秦香莲母子和陈跛子雪恨的,那不是她们现在做得到的事,也不应由她们去做。
若一个不好,出个意外,秦香莲一家人又如何自处?这样深厚的情谊,不应该毁于一介外人,所以隐姓埋名,默默观察才是最好的选择。
程硕用理性说服了大家,先积蓄力量,再找寻合适时机,一击即中,不给仇人翻盘和报复自己的机会。
可是他到底不是当事人,就算再共情,也难以体会到至亲的长辈死在自己眼前的痛楚,仇恨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所以当陈世美走到画舫外时,两个孩子默契地同时放开对方的手,独自举了起来,春娘道:“他长得和小叔很像。”
冬郎的声音随即响起:“也很像祖父。”
这一刻,她们都确认对方看见了陈世美的存在,且确认了他的身份,并在提及祖父的那个瞬间,讲述与倾听的人同时体会到了彼此心中灭顶的恨意。
于是,袖中的臂弩在话音未落时,便蓄力射出。
她们要他死。
这便是积蓄力量一击即中的时机。
程硕心脏骤停,本能地猛推自己面前的这半扇窗——箭矢“夺”一声钉入窗框,入木三分,在他眼前铮鸣不休,一缕断发轻轻飘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急切地抬起头,看见另外半扇窗上的另一支箭,同样震颤不已。
险而又险关上窗的织宋满头大汗,她手脚软得不像话,瞬间滑落在地,仍不忘记伸直手死死抵着窗户,昂着头执着地盯着两个孩子,即使眼前一片模糊,大口喘着粗气,更说不出话来。
死亡离陈世美如此之近,他抬起头往远处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方才如芒在背的感觉,好似一阵错觉,转瞬即逝。
周全知晓他们的位置,又视力极佳,知晓全貌的他此刻满头大汗面色惨白,于是有同行者道:“外头太热了,大家还是回里面坐吧。”
一行人便又回到了画舫内。
织宋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却又无法彻底冷静,抵住窗户的手还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却有十分凄厉:“你们在做什么?说好只是见一面,见一面即可,为什么这么冲动,有没有想过后果,想过香莲阿姊!”
春娘抬起头,露出一双胀红的眼,声音却毫无波澜:“我们就是太想过后果,才在那夜没有射出一支箭。”
这一瞬间,场中众人都仿佛看到了幼年版的秦香莲,春娘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天起,越来越像香莲阿姊了,无论是神情样貌还是说话语调。
程硕伸手握住冬郎的胳膊,撸起冬郎的袖子,众人都看到了臂弩的全貌,也看到了冬郎正在渗血的掌心,他问:“怎么带进来的?”
臂弩是不许带进东京城的管制物品,按《宋刑统》及东京开封府之例,民间明令禁止私藏弩、甲、矛、矟等兵器,臂弩虽小,也属军器,守城兵吏若于城门稽查出此物,依律究办,轻则没收入官、施以杖责,重则按私有禁兵器罪论处。
难道孩子们早早就准备好要冒这个险?连此时此刻之前,那些所谓的成熟稳重,都是伪装来欺骗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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