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靠近太阳的地方是橘红色的，往外扩散成浅金色，再往外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像丁香花被水泡过之后褪出来的那种颜色。
路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麦叶上挂着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颗露水都像一颗微小的钻石，闪烁着不同的光芒。
风吹过麦田的时候，那些露水就纷纷从叶子上滚落，洒进土里，无声无息。
偶尔有早起的农民，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们看见吉普车，有的停下来张望，有的继续走。没有人招手，也没有人喊叫。
在阿萨拉的乡村，尤其还是那么偏远的地区，汽车还是稀罕东西，但农民们已经渐渐习惯了，知道那是城里的大人物们在赶路，和他们没有太多关系。没有人认出车里坐着的是谁。
路子邺把车窗摇到底，把手肘支在窗框上，让风直接灌进来。
风很大，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气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极淡极淡的牲畜粪便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吸进肺里。
路子邺今年已经三十多了，而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骨头硬得像铁，肌肉结实得像绳索，手上的茧子还没有褪干净。握过枪、拿过刀的手现在握笔，力道不减，只是方向变了。
他把手伸到窗外，五指张开，让风从指缝间穿过。风在他的手指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的乐器在吹奏。
林似锦从后座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伸在窗外的那只手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次见到路子邺的场景。
那是很多年前了。
在长弓溪谷一间破旧的教室里，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那些缺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路子邺站在黑板前面，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露出了发黄的棉絮。
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粉笔很短了，短到几乎要捏不住，但他写字的力道很大，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让人牙根发酸。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人民”。这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块黑板，笔画粗壮有力，像用刀刻的。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底下的学生，说：
“这两个字，重过天下所有的山。”
林似锦那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仰着脸看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权威，更不是威严，那是一种让你愿意跟着他走的、滚烫的东西。后来她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了——叫信仰。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路从柏油变成石子，从石子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车辙印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褐色的泥浆，甩在车身上，啪啪作响。
最后连车辙印都没有了，面前只剩下一片起伏的草坡和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大山体。
老七把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拉了手刹，熄了火，回头说：
“主席，前面开不进去了。”
路子邺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草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草地很软，草尖没过了他的脚踝，上面还挂着露水，瞬间就把他的裤腿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低头看，而是抬起头，望向那座山。
乌姆山就在面前。
不再是天边那道模糊的灰蓝色轮廓，而是一面巨大的、从地面拔起的、直插进云层里的墙。
从城里看它，它像一个遥远的神话。
站在它脚下看它，它是一道无法忽视的、沉默的、存在了亿万年的存在。
山体不是单一的颜色。
靠近山脚的部分是灰褐色的岩石，裸露着，被风和水冲刷出一道一道深深的沟壑，像老人的皱纹。
往上是一片墨绿色的针叶林，密密匝匝的，从远处看像一层绒布贴在山上，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粗壮，枝丫交错，林子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再往上，针叶林渐渐稀疏，变成矮矮的灌木丛和高山草甸，草还没全绿，黄绿相间的，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再往上就是灰白色的岩壁了，岩壁陡峭，几乎垂直，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上面是雪，厚厚的、终年不化的积雪，像一顶巨大的白色帽子扣在山顶上，帽檐处有融化的雪水往下滴，在阳光下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水帘。
山顶上还有几缕云，不大，像撕碎了的棉絮，被风推着，慢慢地往东边挪。
云影在山坡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着大地的皮肤。
“不高。”
路子邺开口。
苏沅跟着下了车，听到这句话，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路子邺说“不高”的意思不是真的不高，是“不管多高都要爬上去”。
他跟了路子邺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在他眼里，从来没有爬不上去的山，从来没有过不去的河，从来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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