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邺摇了摇头：
“不要车队，不要太多人。就一辆吉普，你，我，似锦，再加两个警卫员。”
苏沅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路子邺会带上更多随从，毕竟建国以后，他的出行都有严格的安保安排。
但他马上明白了，这次路子邺不是去视察工作，不是去出席什么仪式，他只是想去爬一座山，像普通人那样，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苏沅点了点头：“我去通知总li。”
路子邺接着说：“她最近太累了，出去走走，比什么药都管用。”
苏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路子邺在身后轻轻地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很轻很散，像是很久以前某个行军路上听过的老歌。
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个声音里带着的、春天一样的轻盈。
第二天，天还黑得很彻底。星星还挂在头顶上，路子邺的院子门口就停好了那辆灰绿色的吉普车
林似锦来得最早。她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列宁装，脚上换了一双布鞋——部队发的、鞋底缝了厚厚几层帆布的那种，结实，耐穿，走远路不磨脚。
她把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缠了两道，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一个国家zong理，更像一个准备去春游的学生。
她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包里装着苏沅昨晚交代她准备的干粮：馕饼四个，牛肉干两斤，水壶两个，还有一小包盐。
她把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紧了紧，然后仰头看了看天空。天还没有亮的迹象，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像是谁用湿布在黑暗中轻轻擦了一下。
路子邺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那丝鱼肚白刚好亮了一些，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极薄的银。
他穿了一身旧军装。禁区革命时期的那身，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说是草绿，更像是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泡久了的那种灰绿。
膝盖上有一块补丁，是林似锦去年帮他缝的，针脚很细很密，补丁的布料是军装口袋里拆下来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块胎记。
他的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皮带头上的铜扣磨得发亮，上面刻着阿萨拉共和国的国徽，国徽的周围刻着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那行字很小，要用手指摸着才能辨认。
他看见林似锦，笑了一下：“你倒积极。”
林似锦也笑了，牙齿在晨光里白得很干净：“您说了要出去走走，我哪敢迟到。”
路子邺拉开车门，刚想坐进去，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院子。
有棵石榴树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暗红色的嫩芽，比米粒还小，但能看得见。
那棵树是路小夏生前种的，原本种在首都，后来被李鹿鹿移到这里，李鹿鹿说路小夏喜欢乌姆河，索性把树移到离乌姆河近的这座小城里。
树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现在已经有大腿粗了。
路子邺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苏沅从巷口匆匆走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能看清路面上铺的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草。
他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的笔记本，本子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有几道墨水渍，是他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字时洒上去的。
这个本子跟了他好几年了，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
有粮食产量，有学校数量，有伤员名单，有阵亡者的名字——那些名字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了，但每一个都还在。
他昨晚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想今天要带什么，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带，就带这个本子。
他把本子往怀里又塞了塞，确认它贴着自己的胸口不会掉出来，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老七和小赵已经在车里坐着了。
老七坐在驾驶座上，脸上相较于以前，多了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水痕。
他腰间的枪套已经系好了，皮质的扣子扣得紧紧的，他用手指摸了摸，确认卡扣没有松动。
小赵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年轻，精神头足，脸上一颗痘都没有，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已经把车擦了一遍，玻璃亮得能照见人，方向盘上也用湿布抹过了，露水干透之后留下的水渍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路子邺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座，说：“人齐了，走。”
老七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特别大，惊起了院子石榴树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吉普车开出城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出一个弧形的边。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天边划了一下。光线从那个缝隙里挤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很复杂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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