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湖水漫过胸口，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石云天屏着气息，单手拨开挡在身前断裂发黑的芦苇秆，另一只手牢牢攥紧腰间防水布包裹的急救药包。
身侧的李妞脚步放得极轻，双脚踩在湖底软泥上，每一步都避开水下交错缠绕的铁丝网，金属网刺在水下若隐若现，稍不留意便会划破皮肉，发出响动引来巡湖汽艇。
外围岸坡方向枪声依旧密集，王小虎带着两名队员制造的佯攻还在持续，烟雾弹燃起的白雾久久不散，日军大半汽艇、高地机枪全都被牵制在西侧水域，这短短半个时辰的火力真空，是全队拼尽全力换来的唯一潜入窗口，容不得半点差错。
“还有两百丈，湖心主苇塘。”李妞侧耳贴在水面，借着水波传递的微弱声响分辨前方动静，压低气音凑近石云天耳边，“能听见里面人的低语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应当是雁翎队主力被困的位置。”
石云天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漂浮湖面的破碎船板、烧焦芦苇，眼底沉郁更甚。
侦查员带来消息说雁翎队断粮三日，伤员无药医治，此刻每多耽误一刻，被困战友便多一分凶险。
石井已经拿到全套器械图纸，日军布下的侦测岗哨全是针对性布置，往日里好用的微型侦查哨、水底地雷在此处根本无法使用，两人手中仅剩短刀与贴身藏好的两枚手雷，全程只能依靠水性与苇丛掩护潜行。
两人放慢动作，顺着一条狭窄隐蔽的芦苇水道向内深潜，水道两侧芦苇长得密不透风，足有两人高，恰好能完全遮蔽身形。
越往湖心走，湖水越发浑浊，水面零星漂浮着干硬的野菜根茎，还有被咬得残缺的芦苇杆，分明是被困战士实在无粮可吃，只能嚼苇根充饥。
转过一道弯折的苇湾，前方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伤者隐忍的痛哼。
石云天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李妞，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两人半蹲在浅水区，拨开身前芦苇悄悄张望。
大片连片的苇塘洼地之间，数十名雁翎队战士蜷缩在土台之上。
土台狭小潮湿，四面全被湖水环绕，根本没有退路。
战士们个个衣衫破烂，面色蜡黄憔悴，不少人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攥着少量苦涩苇根反复咀嚼。
几名重伤员平躺在苇草铺成的简易地铺上，伤口布条早已被湖水浸透发黑，溃烂的皮肉隐隐透出腥臭，随行的卫生员只能用湖水简单冲洗，连一片消炎纱布都拿不出来。
带队的雁翎队队长老周正蹲在土台边缘，望着外围密密麻麻的日军封锁线，指尖死死攥紧土块，眉头拧成一团。
他腰间长枪枪膛空空，仅剩寥寥三发子弹，身旁粮袋早已干瘪见底，轻轻一捏便只剩细碎苇屑。
“周队长！”石云天压低声音，抬手轻轻晃动芦苇，刻意压低音量避免惊动外围日军哨探。
土台上众人瞬间警觉，数支步枪齐刷刷对准水道入口，老周猛地起身，单手按在腰间驳壳枪上，目光锐利地望过来：“什么人？”
“石云天，石家村游击小队，奉命带物资前来驰援。”石云天缓缓拨开芦苇，缓步从水中走出，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敌意，身后李妞也紧跟着走出水面，将背上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包裹托在身前。
看清两人身上百姓样式短褂，又听见石云天报出名号，老周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快步冲下土台，踩进没过小腿的湖水，眼底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疲惫与苦涩：“云天小同志！你们居然能闯过鬼子层层封锁进来？我们被困三日，粮水几乎断绝，伤员撑不住了！”
土台上的雁翎队战士纷纷撑着身子起身，一双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里燃起微弱光亮，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两人背后鼓鼓囊囊的防水包裹上，满是期盼。
石云天快步踏上土台，将背上两大包物资尽数卸下，防水油布层层掀开，干硬杂粮饼、炒面、腌菜、包扎纱布、消炎草药、止血绷带整整齐齐码放其中，甚至还有几瓶烈酒，既能消毒又能抵御湖水寒气。
李妞紧跟着解开腰间小包裹，掏出数盒急救药膏与消毒棉，递到一旁卫生员手中。
“全队轻装赶路，优先带了粮食与药品，数量不算多，但能暂时稳住局面。”石云天一边清点物资分配，一边开口，“外面王小虎带人在西侧佯攻牵制日军火力，马小健守在外围要道接应，宋春琳她们在安全岸坡搭建临时救护点，重伤员后续可以分批转运出去。”
卫生员一把抓过药膏，双手都在发抖，立刻蹲下身奔向几名重伤战士，拆开绷带为溃烂伤口上药。
干硬的杂粮饼分发下去，战士们捧着粗糙干粮，没有一人狼吞虎咽，全都小口小口细嚼，舍不得多吃一口，还有人默默分出一半饼，递到身边伤势最重的战友手里。
老周捏起一块炒面，眼眶微微发红，叹了口气：“鬼子这次布局太狠，封死所有水路通道，汽艇日夜巡逻，高地侦测岗二十四小时不熄火，我们原先依靠苇塘水网游击的优势彻底作废，之前我们试过两次突围，都被日军密集火力打退，伤亡惨重，本以为这次撑不到援军赶来。”
石云天又跟众人汇拔了外面的详细情况。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突围？湖面所有出口全被铁丝网、沉船堵死，高地机枪全覆盖，根本找不到缺口。”一名年轻雁翎队员攥紧手里的木棍，语气满是焦灼。
石云天抬眼望向整片广阔湖面，目光扫过东西南北四处日军布防点位，快速梳理眼下局势：“西侧是日军主力火力点，汽艇数量最多，不能硬闯；东侧水道水浅，水底暗桩密布，适合轻装人员潜行，日军此处布防相对薄弱，小虎的佯攻撑不了太久，最多半个时辰，日军很快就会察觉上当，届时整片水域都会收紧搜查，我们必须抓住这段时间，分两步行动。”
他抬手指向物资堆，有条不紊下达安排：“第一，粮食药品立刻分配完毕，卫生员优先处理重伤员，简单包扎稳固伤势，能自主行走的轻伤战士随身携带干粮，做好随时转移准备；第二，老周你挑选二十名水性最好的战士，随我前往东侧浅水道探查突围缺口；剩下的人留守湖心苇塘，隐匿踪迹，一旦听见东侧枪响，立刻掩护伤员分批向水道靠拢。
老周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快速点齐人手，二十名熟悉淀区水路的雁翎队员迅速列队，腰间短刀、鱼叉备好，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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