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坐下,就带着一股土味。
不是贬义,是那种被阳光晒过、被风吹过、被柴油味和泥土味反复浸过的气息。衣服洗得很干净,但怎么也洗不掉袖口里残留的油渍。
“我就是个开拖拉机的。”
他说。
语气不低不高,像是在提前把位置摆好,免得别人误会他有什么别的身份。
他从十六岁开始摸方向盘。
那年他还没成年,脚够不着离合,就在脚底下垫块砖。拖拉机是他爹的,旧东方红,红漆褪得差不多了,发动的时候要先敲两下油泵,不然不着。
“那声音。”
他说,“现在想起来,跟心跳一样。”
突突突,
慢慢稳下来。
那是他最早对“力量”的认识。
一脚油门下去,
钢铁带着土,
整片地都会跟着动。
他没读多少书。
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
“不是不想念。”
他说,“是家里等不起。”
地要种,
活要干。
拖拉机成了他最早的“饭碗”。
春天耕地,
夏天拉肥,
秋天收粮,
冬天跑运输。
“哪需要就去哪。”
他说,“不挑。”
后来村里年轻人都走了。
出去打工,
进厂,
进城。
“我也去过。”
他说。
在工地待过半年。
一天十二个小时,
灰尘进肺,
钱进不了心。
“最难受的不是累。”
他说,“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干嘛的。”
回村那天,他又坐上了拖拉机。
“方向盘一握。”
他说,“心就定了。”
他见过很多事。
翻车的,
压伤的,
掉进沟里的。
“这活儿。”
他说,“看着慢,其实危险。”
可他不怕。
“怕也得干。”
他说,“地不等人。”
他最熟的,是田埂。
哪一段软,
哪一块容易陷,
他闭着眼都知道。
“城里人不懂。”
他说,“他们觉得拖拉机慢、吵、土。”
可在地里,
慢就是稳。
有一年下暴雨。
村口的路塌了,
粮食出不去。
是他把拖拉机开到齐腰深的水里,一趟一趟往外拉。
“那天我爹站在岸上。”
他说,“一句话没说。”
晚上回家,他爹给他倒了杯酒。
“你长大了。”
就一句。
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政策变了,
机器多了。
收割机、
旋耕机、
大马力四驱。
“拖拉机手不好当了。”
他说。
活少了,
钱薄了。
可他还是不走。
“这地认识我。”
他说,“我也认识它。”
他结了婚,有孩子。
孩子问他:“你怎么不去城里?”
他想了很久。
“城里有路。”
他说,“但不一定有我。”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传奇。
没逆袭,
没暴富。
“我这辈子。”
他说,“就是跟土打交道。”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怨。
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笃定。
“你别小看拖拉机。”
他说,“没有它,粮食出不来。”
“没有粮食,什么都白扯。”
临走前,他拍了拍裤腿。
“拖拉机手。”
他说,“听着土。”
他笑了一下,露出被风吹裂的嘴角。
“可这世上。”
他说,“总得有人,把地往前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不是所有人
都要往高处走。
有人一辈子
站在地面,
把最沉的东西
稳稳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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