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抬回来了,裹在青苔里,安静地躺在桦皮筒中。曹大林把筒放在炕头,没有急着打开。他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筒身上,感受着里面那棵参透过桦树皮散出的凉意。
“大林,打开看看。”张大山坐在炕的另一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曹大林慢慢揭开桦皮筒的盖子,把裹着青苔的参取出来。他轻轻剥开青苔,那棵五匹叶露出了完整的模样。芦碗一圈套一圈,细密得像老树的年轮。参形端正,像一个人坐在那里,身姿微弯,两臂自然张开,腿的部分也清晰可见。皮色黄白,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张叔,您帮看看,这棵多少年?”曹大林把参递过去。
张大山放下烟袋,接过参。他没有急着说话,先让参在掌心里躺了一会儿,像是先让它适应一下新环境。然后他翻过来看了看芦头的侧边,用拇指轻轻拨了拨那些细密凸起的纹路。
“你数过芦碗吗?”
“数了,大概五十多个。密的那些数不太清。”
“数不清就对了。”张大山把参转了个角度,让光线从窗口照过来,打在芦头的侧面,“芦碗在最下面那几圈,因为年深日久被挤扁了,看不太清,但这是好现象。密密麻麻才说明它年头够久,长在土里没被人动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芦头最上面开始往下顺:“这一圈、两圈、三圈……三十多圈是近二十年的。下面这些纹路变浅、变密的,是二十年以上的。加起来,五十年往上。你数的五十多个是对的。”
“五十年。”曹大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十年,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活两个半。它在这片山坡上,风来了它听着,雪来了它忍着,人从它头顶走过去它也不出声。”张大山把参递回给曹大林,“你把它完整地抬出来了,没断须、没破皮,它也算走得体面。”
山山坐在炕角,一直没出声。他看着他爸把那棵参小心地用新青苔裹好,放回桦皮筒里,扎紧筒口的皮绳。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比了比参的轮廓,像是想找出它在他掌心里的位置,又比划了一下参身的弯曲弧度。
“爸,它的手,是往下长的。”
“嗯,参在地下长,是往下长的。你看着像手,其实那是它的侧根。”
“它有腿吗?”
“有,底下这两根粗的,就算是腿。”
山山缩回手,坐在炕沿上,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收进筒里的参,没再说话。
从山回来以后,曹大林把那几棵参摊在炕上晾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收。秋日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参身上,泛出一层温润的黄色,像是从土里带出来的那片山坡上的光。
张大山那天没走。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旱烟,看着曹大林把参一根一根摆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林,你知道这片参窝子是哪儿来的不?”
曹大林抬起头:“您说过,是棒槌营留下的。”
“棒槌营,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张大山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那还是清朝时候的事。朝廷在长白山设了参场,专门派人看山养参。那些人叫‘看山老头’,一个山头上住一个,一年到头守着那片山坡,不让外人进去挖。到了秋天,参籽红了,他们采了籽撒在附近,等它自己长。”
“他们是替朝廷采参?”
“替朝廷,也替自己。那时候长白山的野山参是贡品,挖出来的好参要送进京。剩下不够格的,才留给参场的人自己卖。后来朝廷倒了,棒槌营就散了。看山老头有的回了关里,有的就地落户。这片参窝子,就是当年棒槌营留下的种。”
“那这棵六匹叶,也是那时候传下来的?”
“说不准。但这片山坡上的参,底子都是棒槌营的种子。你挖的这棵五匹叶,它的根可能就是从当年棒槌营留下的那棵老参的分根上长出来的。”张大山把烟袋放下,看着窗外那片山坡的方向,“人走了,参还在。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傍晚,曹大林把炕上晾着的参收进桦皮筒里,挂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秋天的风穿过院子,吹动了挂在墙角的干蘑菇,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一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冠,仿佛看到了那些从他出生前就已经站在那里的老参树,正安静地等着下一个秋天。
这天早上,天刚亮透,曹大林就带着山山进了山。张大山昨天说那棵六匹叶已经结了红籽,再不收就该落了。山山一听是那棵最大的参,连早饭都比平时少吃了一口,往怀里揣了块饼子就跟着出了门。
露水还挂在草尖上,裤腿走了不到二里地就湿透了。山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他爸的后背,什么也没说,紧着步子跟上了。
进了老参窝子,那棵六匹叶还立在那棵大柞树底下。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枯黄的茎秆上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参籽,像是给它戴了一串红珠子。山山站在几步外,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用手指尖碰了碰红籽的一角,没用力,像是怕弄疼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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