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走的那日,临安城正落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杨过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信使策马远去,马蹄踏碎薄雪,沿御街一路向北,消失在灰白的天际线里。
信是清晨送到的,他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他熟悉的瘦金体,却比从前更清减了几分,仿佛落笔的人已在案前枯坐了一夜
“杨过,见字如面。听闻你已大婚,七位良人相伴,我由衷替你欢喜。此去漠北,非为逃遁,亦非因你杀人太多。你杀的那些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该死。可我终究在蒙古草原上长大,那里有我的族人、我的父辈。我无法怀着对他们的愧意留下来,也无法背着他们的尸骨去爱你。这一别,不必再寻。只愿你此后江山稳固,天下太平。来日若有缘,草原上还有一壶马奶酒,等你来喝。”
信纸在她手中被风卷起一角,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清晰。
杨过握着那封信,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肩头落满积雪,直到雕兄从远处飞来,落在他身侧,将那颗巨大的脑袋轻轻抵在他手心里。
他派出去的第一队人马沿官道一路追到长江渡口,却只寻到一只被人遗弃在岸边的旧马鞍。
第二队追到襄阳,华筝已在三日前换了船,顺汉水北上。第三队沿汉水追到汉中,又折向西北,在陇西一带的驿站里打听到一位白衣女子曾独自骑马经过,马背上挂着银色的酒囊,一路向北,再未回头。
杨过收到最后一份回报时,已是开春。信使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说华筝公主过了玉门关,进了西域,去向不明。
杨过听罢,沉默良久,只说了句“知道了”,将那份回报折好,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与黄蓉、程英离去时留下的那封信放在一处。
抽屉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晨光渐亮,宫门外的积雪被早起的宫人扫出一条窄路,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杨过在院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抹赤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晨风穿过庭院,吹得老梅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雕兄从梅枝上飞下来,落在他身旁,铁灰色的羽翼收拢,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杨过伸手抚了抚它的颈羽,轻声道:“走吧,还有一堆奏章等着批。”
他转身走回御书房时,案上的文书已经堆了两尺高。东方煜站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见他进来,抱拳道:“陛下,北境送来的折子。幽州、云州、蓟州三地知府联名上书,请求减免今年赋税,以安民心。”
杨过在案后坐下,拿起那封折子翻了一遍,提笔批了个“准”字,又添了一句:“另拨银五万两,用于修缮三地水利,所费从内库支取。”搁下笔,又拿起下一封。
接连几日,杨过几乎将所有的时辰都耗在了御书房里。批阅奏章、接见官吏、核定税制、整编军屯,忙得脚不沾地。
北伐归来,百废待兴,燕云十六州新附,需要安抚;江南旧地需要整顿;朝中官员需要重新考核;军制需要改革;科举需要恢复。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事。
好在杨过威望正隆。北伐大捷,收复幽云,击杀忽必烈,这些功绩摆在明面上,朝中上下无人不服。他推行的新政,阻力远比预想的小。
户部呈上来的新税制,将原本名目繁杂的苛捐杂税合并为田赋、丁税、商税三项,又免去了北方新附之地的三年赋税。朝中虽有老臣嘀咕“祖宗之法不可变”,可看见杨过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嘀咕声便自动消了下去。
工部呈上来的水利疏浚方案,杨过逐条批阅,又召了几位老河工进宫问话,将方案中的几处疏漏一一指出。工部尚书回去之后连夜修改,第二日再呈上来时,杨过才点了头。
兵部的整编方案更是大刀阔斧。他将明教旧部与宋廷降军混编,重新划定营制,又在各州府设立常备军和乡勇两套体系,战时征调,闲时务农,既减轻了军费负担,又保证了兵源的稳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暮春时节,杨过批阅完最后一批春耕的奏章,抬起头来,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搁下笔,从案头那堆卷宗里翻了翻,找出东方煜前几日呈上来的一封密报。
“西行探报:殷如梦法王已率明教精锐抵达昆仑山麓,沿途收服大小部落十余个,民众闻风归附者甚众。圣火旗所至之处,胡人望风而降。殷法王有言,待明教西行诸事落定,将遣使东归,与大明修好,互通有无。”
杨过看完密报,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批复,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正在开花的桃树出了一会儿神。
过了片刻,小龙女走进御书房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春桃。
她将碟子放在案角,见他望着窗外出神,问道:“在看什么?”
杨过回过头来,眉梢带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小龙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你说的,可是桃花?”
杨过却摇摇头,眼底泛起一点温柔的光:“非也——我说的是龙女花。”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了上去。
窗外的风拂动纱帘,春桃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淡淡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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