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没有?
带了。老达利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陶罐,递过来。AI-7扫了一下——干净的那批。
这罐没事。雷曼说,但别再喝了。等查清楚再说。
老达利点头点得很重,把陶罐收回腰间,像收一件保了命的东西。
布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船商行会的人精于盘账,他算的是另一笔:如果连教堂的水都有问题,这城里还有什么是干净的?他问得轻,手指却在桌沿敲得密。行会最怕的不是税,是乱——水都不干净了,生意怎么做?
塞拉斯的脸色更难看。堂区守卫本归教会节制,如今教会自己往外发掺了术法的圣水,他这身甲该听谁的,一时也说不清。他攥着斧柄,指节发白:祭器室出的东西,城里的弟兄都喝过。喝过的——要不要紧?
带样本来,逐一扫。雷曼说,先别声张,免得人心先垮。
霍根一直没开口。老神甫的手又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这一回攥得比刚才更紧。他比谁都清楚祭器室里坐着什么——半年前他亲眼看见瓦里安往石片里嵌过东西,那时他还只是觉得,没敢想是恶魔。如今数据摊在桌上,他才知道自己半年前就该出声。晚了大半年,城里的信众已经喝下去了。
老朽……霍根开口,又停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杯苦酒,是教会自己酿的。
散会后,消息传得比风快。到傍晚,城南已经有人在议论——教堂的圣水里有东西。瓦里安的助理祭司在教堂门口被一个妇人拦住质问,支吾了两句,转身关门。
瓦里安本人没有出现在教堂门口。
黄昏时,有人在城南的巷口看见他——一个人,穿着便袍,走得很急。经过一盏路灯时,光打在他手背上——手背的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血管里爬。
看见的人揉了揉眼,再看时,瓦里安已经拐进了巷子。
手背上的黑纹,像墨水渗进了纸里。
雷曼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条巷口的目击报告的。他盯着黑纹在血管里爬那几个字,良久没说话。
这不是胜利。圣水的事揭开,不等于瓦里安倒台。瓦里安手背上的黑纹说明术法已经钩进他的身子——这种人,雷曼的装备治不了。裁决者能净化墙根的信标,净化不了被术法泡透了半年的活人。能拔出黑纹的只有时间、清醒,和当事人的意志——而瓦里安显然已经把意志交出去了。
更麻烦的是那些喝了圣水的信众。四罐带残留的圣水发下去,喝过的人像被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种子,要等它发芽才知道长出来的是什么。雷曼能公开数据,能劝人别再喝,却没法把已经喝进去的东西原样取出来。这是人类面对术法最无力的一面——伤不是一刀,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等你发现,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想的,还是被别人种进去的。
AI-7,配中和剂。雷曼把报告放下,符文水,先给城南那几户领过圣水的家庭。管不管用另说,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管。
他抬头看大教堂方向。钟楼今天没亮。瓦里安不在,那盏小灯暂时灭了——但雷曼不觉得是灭了,更像是人把灯藏进了袖子里。该亮的时候,它还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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