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船舱，吹得窗外的灯笼摇晃，昏黄的灯影在江面上投下萧瑟的影子。
云鸾听了燕翊的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她心里是不愿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兄不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的事实的，毕竟他们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还曾如天神下凡一般为她挡住突如其来的危险。
她想起幼时的一些事，一些让她感到疑惑和不解的事，比如父皇为何一直不册立燕翊为继承人，比如母亲为何对燕翊特殊，比如母亲为何总是坐在花丛中对着一块无字碑默默无语……如今竟都有了答案。
也许燕翊认为她有知道这一切的理由，倒也还算真诚地，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作为巫教的圣女，巫锦在南疆的地位超然，但巫教不仅仅是只想培养一个圣女，他们培养的能够左右时局的棋子，所以，同为圣女的，还有一位名叫巫玥的女子。
巫锦性子沉稳，容貌秀美惑人，而巫玥则天真烂漫，娇俏灵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巫锦很了解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对一个男子动了心。
当时巫教的大祭司得知后很是恼怒，令使团将巫玥一道带去大梁，完成她身为棋子的使命。
巫玥百般不愿，还是被南疆使团强制带到了大梁，并严加看管。
他们顺水路进入大梁，第一站便是扬州。
扬州富庶，风物美丽，巫锦很快便被扬州的风土人情所吸引，见识到了烟浓水软的江南。
她在此流连忘返，经常趁着蛊婆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只是巫锦不知道，这段旅程对于少女情怀的她，该是怎样温柔而颠覆的浸润。
她遇见了沈阆。
这位出身扬州沈家的年轻公子，与南疆男子的奔放或大梁朝臣的矜持都不同。
他风流而不轻浮，俊美却无脂粉气，他们一见如故。
他称呼她为“锦姑娘”，与她清谈，教她诗词，带她湖面泛舟，陪她品尝美食，他们一道走过江南的许多街道，也曾无声地漫步细雨中，偶尔目光相撞，却是只有两个人才能懂得的情意。
他像江南的春风，无声无息地拂过她从未绽过繁花的心田，从此，扬州在她心中，不再仅仅是路上，而是更加缱绻的未来。
抵达上京见到大梁皇帝后，巫教惊奇地发现，萧元徽患上了隐疾，这隐疾使他无法生育，宫中自然也没有他的子女，可巫教仍打算将巫锦和巫玥这对姐妹献给萧元徽做妃子。
圣女的地位在巫教中虽高，却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无论如何，她们依旧是献给大梁最“珍贵”的礼物。
巫锦的心沉入了谷底。
若未曾见过江南的烟火，未曾遇到过沈阆，她或许能坦然接受这既定的命运，如同接受过往十几年的每一次训练与安排。
可如今，她的心有了方向，那方向指向上京之外的广阔天地，指向一段未曾开始却已深刻眷恋的清风明月。
与此同时巫玥出事了。舟车劳顿和心绪抑郁让巫玥身体不适，茶饭不思。蛊婆一查，竟是有了身孕。
孩子，自然是她离开南疆前，那段无果情愫留下的。
巫教震怒。
圣女贞洁是教中不容触碰的禁忌，是维系其神圣超然地位的基石。被玷污的圣女，依照教规，唯有一死。
处以火刑，以净业火洗涤“污秽”。巫教大祭司脸色铁青，开始秘密布置刑场，只待正式觐见大梁皇帝前，悄然处理掉这个污点。
巫玥惊恐万状，哭求巫锦救她。
巫锦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救得了她？
看着巫玥绝望的脸，巫锦知道，她们已无路可走。
巫玥若死，她将失去最后的亲人，必然被更严密地看管，直至送入深宫，如果真的入了宫，她也许再也见不到沈阆了。
而巫玥腹中的小生命，恐怕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父亲。
幼年失怙的记忆，也触动了她心底的柔软，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巫锦心中迅速成型。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乌云压城，风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利用对教中护卫换班规律的熟悉，以及随身携带的、能致人短暂昏睡的南疆秘药，巫锦带着巫玥，悄然潜出了被重重把守的驿馆。
她们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抹去容色，消失在了上京错综复杂的巷道与夜色中。
巫教很快发现她们失踪，召集全部人手进行全城性的大搜捕，而巫锦却带着巫玥登上了港口的货船。
她的目标很明确，南下，去那个她唯一熟悉且有牵绊的地方，利用江南的人烟稠密与水道纵横隐匿行迹。
唯一知晓扬州之事的蛊婆猜到了巫锦的心思，她在货船上找到了巫锦和巫玥。
巫锦知道她敌不过蛊婆，便主动站出来，以自己作为交换，让蛊婆放弃巫玥。
蛊婆佯装答应，却打算暗地给巫教传信，巫锦发现行踪泄露，趁蛊婆不备偷袭了蛊婆。
蛊婆坠入江水中，货船也不能待了，巫锦便带着巫玥从陆路离开，一路藏身在密林之中。白日里休息，夜晚赶路。渴了就喝山中的泉水，饿了就摘些野果子冲剂，若是运气好，还能打到些野味。
巫玥有了身孕，对于食物的需求总是要大一些，若是吃的不够，便时常晕倒。巫锦心疼妹妹，总会将食物先留给巫玥。
有一次，巫锦捉到了一只灰兔，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碰过荤腥了，兔子很瘦，能吃的肉不多，巫锦将烤好的兔子肉撕好递给巫玥，巫玥让她也吃，她摇摇头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见巫玥不信，她还给巫玥看自己嘴边的油渍。
巫玥见姐姐真的吃过了，便开始大快朵颐。
她有孕在身，吃的也多，吃完就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巫玥又闻到了肉汤的香气。巫锦用剩下的骨头熬了一小锅汤，汤水很清，也很少，汤中飘着野菜叶子，喝下去既能填饱肚子又能暖和身子。
“我喝过了，你快喝吧，别凉了。”巫锦这样说。
巫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一小锅汤喝了下去。
有了身孕的巫玥总是很疲惫，只是身体的虚弱和胎动总扰得她睡不好觉，迷迷糊糊中，她发现巫锦悄悄离开了。
巫玥顿时睡意全无，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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