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造了很多地方。
有的他记得很清楚,有的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像褪了色的照片。
但他都造了。不管记得多少,都造了。
因为他觉得,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都值得被记住。哪怕只记得一片月光,一截石阶,一声叹息。
建造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第七天的时候,他把深海和坠星海之间的连接搞混了,一条发光的鱼从坠星海游进深海,在黑暗中把大鱼的巨嘴当成了洞穴钻了进去,然后从大鱼的鳃里穿出来。最后大鱼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把整片海域搅得天翻地覆。
第十三天,无相寺的佛墙忽然开始唱歌,声音像是几百个和尚同时念经,调子乱七八糟的,听得他脑仁疼。他不得不把那面墙拆了重造,又在墙根加了一圈消音的阵法,佛墙才安静下来。
第二十七天,李家村的那只倒着走的鸡不知怎么跑到了深海古城里,站在废墟的高台上咕咕叫,引来了一群发光的鱼,整座古城都亮得像点了灯。
海怪坐在幻境的中心,看着那些混乱的、各自为政的碎片,头疼得像要裂开。他能造出每一个地方,但他没法让它们连起来。每一个地方都是孤岛,彼此之间隔着虚空。
他想起了梦游子说过的话:“得让它们活起来。”活起来,不是堆在一起,是长在一起,像树根在地下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碎片了。
他开始想一件事——他是怎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从深海到李家村,他走了多久?走了哪条路?路上遇到了谁?
顺着那根线,他开始铺路。
从深海的暗流中浮上来,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就能看到坠星海的星光。
从坠星海往东走三天的水路,就能看到那座孤岛,岛上有一口井,井里有水,喝了能忘记一些不想记起的事——不是真的忘记,是暂时放下。
从孤岛往南走七天,会看到一片沙漠。
穿过沙漠,就是那座山,山上有一座古寺。不是无相寺,是他自己造的——一座没有名字的寺,寺里没有人,只有一口钟。钟很大,大到要两个人才能撞响。他试着敲了一下,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能震碎灰色的雾气。那座钟后来成了他幻境里的枢纽——敲一下,就能通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一直没想通为什么会造这座钟,但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挂着,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他铺了很久。有时候他会走进自己造的路上走一走,看看路边的草是真的还是假的,摸摸石头的温度对不对,听听风声里的细节有没有漏掉。他发现越走越不想停下来。不是因为担心做得不好,是因为这些地方太像真的了。深海的水托着他的脚,坠星海的星光落在他的肩头,无相寺的石阶凉得恰到好处,李家村的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着摇着就散了。每一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第九十八天,他走完了最后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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