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像一道极细的白线正在缓慢地拉开夜色边缘。那道光落在雪地上时,把老榆树粗糙的树皮表面照出了它原本的纹理。演凌在那道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时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一些,视线重新聚焦,落在自己肩头和左腿的伤口上——那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和干涸的血痂,但依旧没有感染的迹象。他成功了。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赢了一局。虽然浑身依旧剧痛,虽然离恢复还遥遥无期,但至少那道可能轻易夺走他性命的幽灵被他用盐和严寒挡在了门外。他靠着树,望着逐渐亮起的天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屈伸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那段旧痕是否还在,确认那段已经被反复磨损的接触面是否还能传递反馈。
天光缓慢地铺开,沿着城墙的轮廓线和枯榆枝条的末梢滑落,把那些已经被霜覆盖的痕迹照得比周围更亮一些。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穿过那道已经被重新压实的旧痕,重新回到它自己的位置。
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辰时正,南桂城北门外城墙。天光是死寂的银灰色,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旧铁面,悬在头顶,边缘没有光晕,只有一层被冷空气反复削薄的旧白。空气冻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那些碎玻璃沿着喉咙边缘缓慢地滑行,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凝聚成更细的碎片。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五十七度,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旧铅面,贴着城墙砖缝和枯榆枝条的末梢,覆盖着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把呼吸也压得更薄了。
南桂城头,葡萄氏·林香正用一根炭笔在墙皮上记录着什么。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落笔都像在重新确认那道痕迹是否仍然存在,保持着一道稳定的间距。那道笔迹在城墙灰泥表面留下了几道尚未干透的痕迹,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垛口边缘,落在城外那棵孤零零的老榆树上——空荡荡的,树下的阴影已经被新雪重新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深色的旧痕还在霜面上缓慢地变薄,证明那里曾经蜷缩过一个生命。
“人呢?”赵柳几乎是瞬间按刀在手。她原本正在擦拭刀身,擦到一半时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刀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她的目光顺着林香的视线延伸过去,落在空荡荡的树根下,它没有重新站起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只剩下一道正在被新雪重新覆盖的暗色痕迹,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暗。三公子运费业从城垛后探出头,眯着眼在雪暴中搜寻了几次,那道被冻得发白的目光每一次扫过那棵枯树时都会短暂地停顿,像在确认那道阴影是否真的空了。他随即打了个剧烈的寒战,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那……那疯子,总不能是冻成灰了吧?”他的声音被冷空气压短了一截,没有完全落地,在霜面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散开。
没有人回答那道声音,但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寒意正在沿着城墙的砖缝缓慢地延伸,像一根正在被重新拉直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城墙阴影处,那道被公子田训昨日用扳指击碎薄冰的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声——指甲刮过砖石表面时发出的细响,在死寂的低温中格外清晰,像一道正在缓慢向前延伸的旧痕,还没有完全断裂。演凌回来了,他不是从正面走来的,而是像一抹从墙缝里渗出的血渍,从最不被人注意的背光面重新攀上了城墙。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流畅的“四绕”了,而是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法阻止的蠕动,每一次移动都像在重新测量那道旧痕是否还能承受他的重量。断裂的肩胛骨迫使他只能用右臂和左腿发力,身体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的低温中清晰可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开裂,又在每一次重新固定时发出更深沉的闷响。
他在离城头还有一人高的位置停下来,侧身挂在墙上,脸被冻伤和失血折磨得面目全非。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持续的疼痛烧灼后的非人平静,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仍然是亮的。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城墙上的冰壳。那声音持续着,缓慢地向前延伸,一次接一次,带着固定的间隔,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重新标记它的起点。那道声音比任何叫骂都更具侮辱性,正在用行动重复着昨日的话——你们伤了我,但我回来了。即便只剩一口气,我也能爬上来。
葡萄氏·林香握炭笔的手指节泛白。她看着他那惨不忍睹的左肩,那里缠着撕下来的破布,在极寒中已经冻硬了,布条的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像一层干燥的旧壳。那道壳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暗褐色的质地,表面覆盖着细碎的霜粒,但确实没有化脓,只有一种被盐渍和严寒强行封存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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