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下午,南桂城外,温春河下游河岸与三里坡之间的狭长地带。天光从灰白转向一种更沉的色调,不是变暗,是厚度在变化,云层没有增厚,但光线的穿透力比中午更弱了,像是正在缓慢地从地表向上退缩。气温已经回升了一些,零下三十七度,但风开始从西北方向渗入,贴地而行,不剧烈,但持续,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细线,正在把空气里最后一点湿度带走。
演凌站在那道矮墙的转角处,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刃横在身前。他的肩膀外侧那道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但血已经被冷空气冻住了,在布料表面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没有低头看那道伤口,他的目光落在运费业身上,也扫过赵柳,扫过正在从两侧收拢位置的人影。他数过了,六个,加上公子田训,是七个。
他的呼吸比刚开打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平静了,是因为他的体力正在接近一个临界点。他还能再打一段时间,但那段撑过去的时间正在随着每一次挥刀缩短,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正在接近它最后一次回弹。
运费业的刀停在距离他大约五步的位置。他的呼吸也重了,但他的手没有抖。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柳的方向,没有说什么,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演凌身上:“你还要打?”演凌没有回答,但他的刀尖动了一下,不是进攻,是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
赵柳没有等答案。她从侧面包过来,刀尖贴地,没有举起来。她的刀在距离演凌脚踝还有一掌宽的位置停住,像在确认距离,而不是进攻。演凌没有退,他把刀往下压,刀刃与赵柳的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像两块压实的冰在接触面上被外力碾碎,没有碎裂,只是被压实了。他侧身卸开赵柳的刀,同时右脚向后撤了半步,把重心重新稳在足弓与脚跟之间。赵柳没有追击,像在试探他的反应速度和体力的真实边缘。
公子田训一直站在矮墙的北侧,没有参与近身交锋,但他的位置在持续地调整,每次变化不超过半步,沿着矮墙外侧的走向缓慢移动,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一端已经固定,另一端正在寻找一个不会再松脱的着力点。他一直保持着一道既不会干扰他人也不会被注意到的间距,不靠近,也不远离。
演凌的刀在接下赵柳第三击时,动作慢了半拍。他的左肩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他换回右手,把刀身重新对准运费业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从体内流失,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重,更慢,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
运费业也感觉到了。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握着刀,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根已经找到新支点的细线,正在确认那根线的张力是否适合下一次拉动。他不需要把演凌的体力完全消耗干净,他只需要等到他自己承认那道距离已经无法再缩短。
演凌又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重心偏了一下,他侧身稳住。但他没有放下刀,也没有往前冲。他握着刀,刀刃朝下,像一根正在被缓慢压入地面的旧楔子,正在被自己的重量和持续的压力缓慢地推入泥土之中。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试图突破那道网了,只是在维持自己的位置,还在用自己的重量稳住那枚楔子,不让它被完全压进土里。但那道网的边缘已经合拢了。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不再反光,只是横在他与那些人之间。他的呼吸正在变慢,不再急促,像是肺已经适应了那种被压缩的节奏,不再试图扩张,也不再试图挣脱。
他握刀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稳定了,是因为肌肉已经接近极限。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线,正在接近它最后一个节点。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沿着河岸向前延伸,越过三里坡的坡面,消失在城墙的轮廓边缘。他没有再移动。他的手仍然握着刀,但他已经把它放下来了,不是放下了刀,是把刀从握持的姿势放松成了垂着的状态,像是正在等待那道风自己停下,等待那道网自己松开,等待那道还没有被覆盖的距离自己重新出现。
他没有放下刀,但他已经不再试图用它来缩短那道距离了。他只是在等待那道距离自己改变,等待它的边缘像被风蚀的旧墙一样缓慢地、一次性地向更远的方向移动。那道距离还没有改变,但他的呼吸正在变慢。他不知道那道距离是否会在他还握着刀的时候重新打开,但至少此刻,他还在那道距离的内侧,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声音保持着同一种缓慢的、正在变冷的节奏。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深夜,南桂城。风停了。夜已经彻底铺开,像一块被反复熨烫过的旧黑布,边缘平整,没有任何褶皱。气温在缓慢下降,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但那种冷不再像前半夜那样贴着皮肤持续渗透,而是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冰,正在把他所在的那段河岸和城墙之间的空隙缓慢地、均匀地填满。城墙上只剩下城楼里还亮着一盏没被风吹灭的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出一层薄薄的暖意,在夜色中被冷空气压扁了形状,成了一团椭圆形,像一枚被放大的旧印章,正缓慢地褪色,边缘已经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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