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早晨,南桂城外,三里坡与温春河之间的狭长地带。天色已经从凌晨那种墨蓝变成一种更淡的灰,像一块被反复冲洗过的旧布,边缘泛着细微的银白色。云层依然很厚,但比前几日薄了一些,东边那层云的下沿已经被天色染成一种更浅的色调,像是正在缓慢渗透的光线,还没有完全穿过云层,但已经能够照亮地面上的霜和碎冰了。气温零下四十二度,风几乎没有,空气像一块被压实的旧冰,每吸一口都像在吞一片薄玻璃。
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温春河岸边那条已经被踩过多次的小路上。他走得不快,脚下的靴子底每一次踩到冻硬的泥地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震,像是雪面与土层之间有一层极薄的气垫,在承重的瞬间短暂消融又迅速冻结。他的脚趾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身后,赵柳隔了大约十几步远,她的步幅更均匀一些,腰间的刀鞘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地面,而是始终保持在河岸对面那片尚未被完全搜索过的区域——那些枯柳丛的阴影,那些低洼处的凹陷,那些雪面颜色略微不同的地方。
耀华兴走在更后面,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碗沿已经结了冰,她一直没放下。她注意到赵柳和运费业之间保持着一段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的距离,像是已经把对方的步幅和节奏都摸透了,不需要再做调整。
公子田训走在队伍的偏右侧,离河岸更远一些,他的视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集中在河岸或地面痕迹上,而是更宽地扫视整个三里坡的坡面——那道坡面的轮廓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起伏都在积雪的覆盖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折痕已经不再锋利,但仍然可以被辨认。
“他昨晚没有走远。”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不高,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他沿着河岸走了,但没有走远。他的脚印停在河岸拐弯处,再往前就没有了。他在那里等了很久,然后开始往城墙方向走。”他停了一下,“他还在等。他没走。”
没有人立刻接话。脚步声继续向前,在冻硬的土面上持续地、均匀地响着,像一把被反复校准的旧尺子,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一次性地丈量同一段距离,不被风向干扰,也不依赖标记。
运费业在河岸一处拐弯处停下,蹲下身,视线落在雪面上。那截枯柳的根部附近有几枚浅印,边缘已经被风吹钝了,但间距和方向还隐约可辨。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印记的方向延伸,延伸到河岸与坡面交界的地方。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它们,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他走过这里,没有跑。他走过之后又退了回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上。他在找缺口。”他朝侧前方示意了一下,“他在那边停过。”
赵柳从他身侧走过来,在他说到的那片已经被踩出浅坑的雪面边缘停下,刀鞘抵着地面。她侧过头,顺着运费业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蹲过这里。不是路过,是停下来了。他在这里等人。”她的语气里没有推测的成分,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他以为会有人追出来。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才走的。”
耀华兴在他们身后的河岸站定,没有说话。她看到运费业和赵柳在那棵枯柳旁停下来的位置比昨天更靠近河岸一些,间距也稍微拉大了——不是在放松,是在扩大那根线的覆盖范围,把每一处可能没有被覆盖的区域逐一纳入探测区间。他没有走远,没有离开,他只是在等。他知道他会回来。那道缺口还在,他需要做的只是让那道缺口继续保持张开的姿态,让那根线在它经过的区域停留更久,让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覆盖到更远的地方——不是要把门彻底推开,只是要在它将要合拢之前,把门缝重新压住。他知道今天的风还会继续吹,那些脚印还会继续延伸,那道缺口还会继续存在。他没有去追赶那道脚印,只是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走。他知道那道缺口还会被重新撑开。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九日,从上午到中午,南桂城与三里坡之间的狭长地带,气温从零下三十九度缓慢升至零下三十八度。天光已经比清晨更均匀地铺开了,灰白色的光线落在雪面上,没有反射出刺眼的白,那种光更像一层被磨薄了的旧石,表面是哑光的,边缘也钝了。风仍然没有起来,云层也没有变薄,只是光线渗过云层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不再像清晨那样斜着铺过来,而是开始从正上方缓慢地落下来,把每一处阴影的边缘都压得更平了。
运费业一直在走。他没有停下来吃午饭,也没有坐下来休息。他的脚趾从早晨开始就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在走,沿着温春河与三里坡之间的那条狭长地带,走得不快,也没有放慢,像在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路,不需要低头去看地面,也知道哪里会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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