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吐出一团堵在胸口很久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有担忧,有一种说不出的顾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唐哲分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又不经常在商场和录像厅,商场那边有田国强和王亚新,录像厅那边有刘绍明两口和杨通华他们俩口子子盯着,你倒是放心,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可你是老板,你不去,他们心里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觉得你对他们不放心?会不会觉得你在暗中盯着他们?二狗要是再回家了,商场那边就剩下杨通华两口子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有怨言?这些事,你得想清楚。”
沈月从小就遭人冷眼,心中看人自然要保留几分余地。这不是她天生多疑,不是她心眼小,不是她不愿意相信别人,而是那些年的经历,像刀子一样刻在她心里,刻得太深了,深到这辈子都抹不掉。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沈醉亭被批斗的那些日子,那些曾经跟父亲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变了脸,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
有的在路上碰到,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匆匆走过去了;有的被问到了,支支吾吾,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赶紧找借口溜了;有的干脆落井下石,写检举信,贴大字报,揭发“沈醉亭的罪行”,好像不这么做,就不能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能跟“反革命分子”划清界限。
那些人,有的是父亲的老战友,有的是父亲的老部下,有的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父亲对他们不薄,有的甚至救过他们的命,可在父亲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缩了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沈月那时候还小,不太懂那些事情,但她记得母亲躲在屋里哭的样子,记得母亲一边哭一边说“人心叵测”,记得母亲把那些曾经的好友名单从通讯录上一一划掉,划得又狠又重,像是要把那些人的名字从心里也一并划掉。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的刺,扎在沈月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所以她看人,总是要多看几眼;用人,总是要多想几遍;信任一个人,总是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她不是不愿意相信,是不敢轻易相信。
她怕了,怕那些笑脸背后藏着刀子,怕那些好话背后藏着算计,怕那些亲近背后藏着背叛。这不是她小心眼,这是她活下来的本能。
在她自己认为,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杨通华两口子虽然老实,但他们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会为自己打算。
刘绍明两口子虽然本分,但他们也有家庭,也有孩子,也要过日子。万一哪天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或者有人出更高的价钱挖他们,他们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撂挑子?会不会在背后做手脚?这些事,不是没有可能。她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人性经不起考验。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那一句“你又不经常在商场”,已经把她的担心表露无遗。
唐哲见她有这种想法,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他心疼沈月,心疼她从小就经历了那么多不该她经历的东西,心疼她心里装了那么多不该她装的东西,心疼她看谁都带着一层防备,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随时准备逃跑。
他无奈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放下那些防备,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可怕,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反驳她,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你太多心了”,而是换了一个角度,换了一个她可能会听进去的方式。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说一个道理:“小月,你晓得诸葛亮是怎么死的吗?”
沈月一愣,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正满脑子想着商场的事、想着杨通华的事、想着那些可能出现的风险,突然被唐哲这么一问,脑子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她看着唐哲,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不是开玩笑,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我和你说正事呢,你怎么又扯到诸葛亮身上去了?诸葛亮是三国时候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死了一千多年了,你提他干什么?”
唐哲没有被她的话带偏,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在给她上一堂历史课,又像是在用历史来开导她。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枇杷树,看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的斑驳光影。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小河在缓缓流淌:“我和你说的也是正事,不是闲扯。你听我说完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沈月把注意力集中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月,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个结论,又像是在解释一个道理:“我们现在有这么多的事业了,两个录像厅和溜冰场,还有一个大商场,这些摊子加在一起,多大?多少人?多少事?如果什么事情都去亲力亲为,就算再给我三头六臂我也分不开身。我不是神仙,不会分身术,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一个人也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我能盯着这边,就盯不了那边;能管好这个,就管不好那个。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
他停了一下,让沈月消化这些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消失。
他放下杯子,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些感慨,像是在说诸葛亮,又像是在说自己:“而且,他们比我更懂得管理。杨通华在商场干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比我经验丰富;刘绍明管录像厅,管得井井有条,从来不出岔子。他们有他们的长处,有他们的本事,我不能因为自己是老板,就什么都插一手,什么都管一腿。
那样做,不但自己累,他们也放不开手脚,觉得老板不信任他们,做什么都要看老板的脸色,久而久之,他们就没了积极性,没了主动性,变成了只会听命令的木偶。那样的团队,还有什么活力?还有什么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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