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登上城楼。
他的腿在取水那夜冻伤了,医官说可能保不住,他只是摆摆手,说“保住命就行”。
“将军,”张荣在他身后站定,“明日……是第二十八天了。”
“嗯。”
“看营帐数量,金军今日又调来不少援军。”
“嗯。”
“将军,”张荣忽然说,“您说,云州的援军,会来吗?”
萧突鲁沉默片刻。
“会。”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
张荣没有再问。
他站在萧突鲁身后,像过去十三年里无数次站岗一样,沉默地守望着。
良久。
萧突鲁忽然开口:
“张荣。”
“末将在。”
“明日若援军至,你率伤兵先撤。”
“那……将军您呢?”
“我断后。”
“不可!”
“这是军令。”
张荣猛然跪地,死死抓着萧突鲁的披风下摆。
“将军!末将跟您十三年,从未违令。但这条令……末将不能从!”
萧突鲁转过身。
月光下,他看见张荣满脸泪痕。
这个跟随他出生入死十三年的老部下,他从未见他哭过。
“将军,”张荣嘶声道,“您若战死在此,末将有何面目回云州?有何面目见陛下?”
萧突鲁低头看着他。
良久。
他伸出手,扶住张荣的肩。
张荣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萧突鲁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继续望向西方。
那里,飞狐陉的山脊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火光如长龙蜿蜒,正越过太行山脉的脊梁,向紫荆关奔涌而来。
萧突鲁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把。
二十七天来,他第一次笑了。
“援兵,来了。”
二月初八,寅时。
飞狐陉南口。
移剌窝斡勒马于山脊之巅,俯瞰脚下那道被金军封锁了二十七天的峡谷。
他身后,五千铁鹞子重骑兵列阵待发。
战马披玄甲,骑兵覆铁面,晨曦未至,只余五千尊沉默的铁像,在风雪中吐着白气。
五千铁鹞子。
这是刘錡专门抽调配属给北府军的重甲骑兵。
但飞狐陉不是平原。
这条峡谷最窄处仅容单骑,两侧绝壁如削,金军封锁部队在山口筑了三道壁垒,鹿角、壕沟、拒马枪一应俱全。
重骑兵在这样的地形冲锋,与自杀无异。
移剌窝斡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萧突鲁在那座关城里,守了二十七天。
因为飞狐营的旗,还在紫荆关敌楼上飘着。
因为……
这是他欠萧突鲁的。
一年前,鱼儿泊边,他把刀架在那个老将颈上,说“你我同族,非我敌人”。
一年后,他要亲自带兵,把他从那座绝关里接出来。
“传令……”
他拔刀,刀锋映着残月,寒光凛冽。
“步跋营,攀岩。”
三千山地步兵翻身下马,将绳索钩爪系于腰间,向两侧绝壁攀去。
他们也是刘錡从党项诸部招募的山地精锐,惯于在雪峰绝壁间作战。
飞狐陉的峭壁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另一道需要征服的山脊。
一个时辰后,三千步跋子已登上绝壁之巅。
他们居高临下,俯瞰金军封锁部队的阵地,将弩机架在崖边。
移剌窝斡仰头,望见崖顶亮起三盏红灯。
那是约定的信号:主攻方向已就位。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他策马,缓缓前行。
身后,五千重骑如铁流涌动。
“……冲锋!”
马蹄轰鸣,山崩地裂。
五千铁五千铁骑从山脊俯冲而下,如玄色雪崩,挟万钧之势,直扑金军第一道壁垒。
金军守卒从睡梦中惊醒,只见漫天烟尘中,无数铁甲骑兵正朝自己奔涌而来。
鹿角被撞飞,壕沟被填平,拒马枪被铁蹄踏成碎片。
一个照面,第一道壁垒便被撞破。
带领这支金军的将领是完颜阿邻,金国宿将,曾在辽东与高丽作战二十余年。
金军的“铁浮屠”冲阵的气势他不是没有见过,可重甲骑兵从山脊往下冲,他还真的第一次见到。
“稳住!稳住!”
他策马奔走,试图收拢溃兵,“弓弩手准备!”
第二道壁垒的弓弩手刚刚列阵,崖顶上忽然箭如雨下。
三千步跋子居高临下,弩箭精准地钉进金军弓手的胸膛。
阵列未成,已死伤过半。
第二道壁垒,破。
完颜阿邻面如死灰。
他望着那道玄色洪流冲进第三道壁垒,望着自己麾下士卒四散溃逃,望着那面绣着狼头的金军战旗在铁蹄下被踏成碎片。
“撤……撤往蔚州……”
他拨马欲逃。
一支弩箭从崖顶飞来,正中他后心。
完颜阿邻坠马,被溃逃的败军踏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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