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十岁，弟弟七岁。
外婆的后事刚处理完，妈妈还沉浸在悲痛中。
锅里的粥刚煮好，她坐在灶台边，眼圈红红的，却还是硬撑着给我们盛饭。
农村的厨房是单独一间，连着后院，窗户外面是外婆生前打理了一辈子的菜地。
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角上破了几个洞。
弟弟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嫌他磨蹭，正准备开口催他吃快些，他突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妈妈，开口问道：
“妈妈，外婆站在外面，为什么她不进来吃饭？”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了。
妈妈端碗的手一僵，粥差点洒出来。
厨房里安静下来，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我盯着弟弟的脸，想从他眼睛里看出开玩笑的意思。
但他是认真的，甚至有点委屈，好像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别瞎说。”妈妈放下碗，声音有点紧，“你外婆在哪儿呢？”
弟弟抬起手，慢悠悠地指向窗户。
“在那儿啊。外婆站在窗户外面看我们呢。”
他指的方向，正是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报纸破了洞的地方，是后院黑下来的天色，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弟弟说得那么笃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就好像外婆真的站在那里，正在冲他做鬼脸。
妈妈没再说话，把我和弟弟赶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堂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隔壁村的灵婆来了。
灵婆很老，头发白得像灶灰，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她让我们在堂屋摆上香案，点了红蜡烛，又在桌上放了一碗米、一碗水、三炷香。
妈妈跪在旁边，我和弟弟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
不过房门没关严，我趴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灵婆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大忽小，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声穿过竹林。
她抖着手在米碗里画了几下，又喝了一口水，猛地喷在地上。
烛火晃了晃，没灭。
接着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紧跟着，她的脖子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慢慢仰起来。
嘴巴张着，眼白翻了出来。
我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手从门缝上滑落。
等我再扒上去看的时候，灵婆已经缓缓低下头，睁开了眼睛。
她开口说话了，只是她的声音变成了我外婆的声音。
“大囡啊。”她叫的是妈妈的小名。
妈妈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妈……”
“我冷。”那声音说，“我在这边冷得很，缺衣裳。还有，我的木梳不见了，你给我找找，我想要那把木梳……”
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最后，灵婆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伏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子，她原本的嗓子回来了：“好了，她走了。”
妈妈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妈妈真的在外婆的房间里找到了木梳。
木梳就在床底下，大概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的。
她买了几件纸糊的棉袄棉裤，带着木梳，在后院菜地边上烧了。
我站在旁边看，弟弟蹲在地上拿树枝拨火。
他抬起头，忽然又笑了，冲着空荡荡的菜地喊了一声：
“外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灰烬在风里散开，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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