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营。
刘邦勒住马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死。他的人也没有死。但两百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百八十多个——有人在黑暗中跑散了，有人被楚军抓了，有人不知道掉进了哪个沟里。他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人没回来。
他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夏侯婴一把扶住了他。
“主公——”
“我没事。”刘邦甩开他的手，站稳了。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狼狈逃回来的士兵。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丢了兵器，有人光着一只脚，鞋跑掉了都没顾上捡。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耻辱。
不是战败的耻辱。是连打都没打、连敌人都没摸到、就被人家撵回来的耻辱。
吕泽从后面大步走了过来，胸口的布料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主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连大牢都没进去。”
刘邦看着他，没有说话。
“龙且，”吕泽咬着牙根说出这个名字，“龙且就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我们一晚上。他——他知道我们会来。”
吕释之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刃上干干净净的——连血都没沾过。他站在吕泽身后，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刘邦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层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怀疑。
【他在想，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扑空。他是不是在想，我带他们去，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看到楚军早有准备，故意让他们知道人质救不出来，然后——然后让他们死心。让他们接受吕雉后天会死的这个事实。】
刘邦移开了目光。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和吕家兄弟对峙。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这件事停在这里，需要——
“主公。”
张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刘邦转过身。张良站在那里，穿了一整天的衣服，头发一丝不乱，像是根本没睡过觉。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刘邦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微微发抖。
“子房，”刘邦挤出一个笑容，“扑空了。项羽设了伏兵，我们没——”
“我知道。”张良打断了他。
他走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刘邦的肩膀，落在那些狼狈的士兵身上。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刘邦的眼睛。
“主公，先让将士们下去休息。受了伤的，让军医处理。跑散的，派人去找。至于今晚的事——”他顿了一下，“等天亮再说。”
刘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帐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扑空了。连大牢都没进去。龙且站在那里，等着我。他怎么知道我要去的？是有人泄密？还是他根本没有猜——他就是算到了？】
他闭上眼睛。
【项羽。是项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去偷人。甚至——他是在等我去的。】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怎么办？】
他听到帐外传来吕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然后另一个声音，是吕释之的，更低，更急促。两个人像是在争论什么。
刘邦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明天。不，今天。
等天亮了，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还有两个已经开始怀疑他的大舅子，和一个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张良。
还有吕雉。明天，项羽要杀吕雉。
他的手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刮过泥土，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和昨晚一模一样。
和昨晚一模一样。他停在原地，什么都没变，除了——他更绝望了。
天亮了。但汉营的天没有亮。
刘邦坐在床沿上，盔甲没脱，短刀还挂在腰间，刀刃上干干净净的——和出发时一模一样。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睁着，什么都没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项羽为什么没有追？
龙且的伏兵，三百弓弩手，三面合围，地势开阔——这是早有布置！照道理说，他带着的这群人指不定得全部被生擒甚至被杀。
没道理啊！龙且的火把都照到他脸上了，只要一声令下，三百弓弩手齐射，他刘邦就算有十条命也交代在那儿了。但龙且没有下令。楚军只是追，没有射箭。追到栅栏缺口就停了，像是有人在后面拉了一根绳子，把他们拽住了。
【为什么？】
刘邦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
【许是项羽妇人之仁又犯了？对，一定是这样。他杀我爹也许是被我那句话气得失去理智了，但气消了之后，他还是那个项羽——那个在鸿门宴上放走我的项羽，那个被我骗了无数次还信我的项羽。】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昨晚的恐惧和狼狈一并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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