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光的时候，一声轰雷在头上炸开，天就像破了，不要命地往下倒水。
地上不过一刻钟就积水过脚面。
街上的铺子慌手慌脚拦上门槛，装上门版打算打烊。
“掌柜的，慢些。让我先进去。”
刘掌柜一抹脸上雨水，看清来人笑逐颜开：“就等你了，快进去。”
翠兰给薛明玉撑着伞，站在镇国公主府的门口。
雨水摔打在伞上，泼溅在人身上。
云黑雨密，几乎不见对面公主府管家的脸。
门后一袭红衣一闪，管家打着伞走下台阶。
翠兰似乎看到了希望：“小姐，他来了。”
薛明玉不为所动。
“薛小姐，你用这把伞吧，结实一些。”管家按照姜小姐的吩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长公主殿下确实不在京中。您要不先回去，等长公主回来了我一定给您去消息。如何？”
“多谢您的好意。”薛明玉也很犟，“我在等一会儿。您忙您的去吧。”
管家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只一声叹息，转身回去。
门内那一抹红色也不迟疑，旋踵即走。
翠兰望着自家小姐欲言又止，只把伞往她那边倾，想尽量护住她。
“没事。”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刘海狼狈地贴在脸上。
衣衫湿了变得沉重，视线所及都有氤氲雾气，脚踩在水里很不舒服。
时间到了，薛明玉一言不发带着翠兰仍旧乘着马车离开。
姜红玉在门口和管家一起看着，双手抱在胸前：“这个薛大小姐倒有意思，跟当值一样，准时来准时走风雨无阻。”
“好像，她压根儿就不在意公主殿下回不回来。”管家见的人多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管她，看样子明天还是要下雨。公主已经来信说要回来，你准备好。”
“是。”
雨水来得急，撞得人都担心老旧禅房能不能抵得住。
房间地面上原本只是一两个圆圆的水印，现在已经成了小小的水洼。
侍女过来重新点了油灯 ，拨亮了灯芯，她才发现那个小水洼竟然还没有填满。
想来这里漏水已经是积年旧弊，也不知这些年的香火银子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施主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在下即刻去办。方丈说，明日一早寺里都去堤上看着，恐不能送长公主殿下。”小沙弥说话有些忐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知道了。”祈微星懒懒地说，让他们都退下。
悟清和尚真是个怪人，明明说要去南方再也不回来了，等她到了京城却看见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说让他去皇家寺庙挂单，他偏要到这山脚旮旯小地方的破庙当个主持。
佛门中人，像个道爷一样任性。
“他这样，真的好吗？”董薇穿着夜行衣，悄无声息湿漉漉地站在房间里。
祈微星摇摇头：“随他去吧。说你的事。”
“康君山遇刺，康高炎和卢青死了。姚家现在不会放过玉家。”
“哦？有意思。”祈微星饶有兴味地捏着灯芯玩，“玉成宗可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是。姚家大约也知道，只是要这么说才有理由找玉家的麻烦。”
祈微星点点头，玩是这么玩，就是有点耍赖皮。
“谢宇这个老滑头着急了没？”
“没有。陈景深在言辞激烈，和姚必果不相让。”
“没有人帮忙？户部侍郎章蕴跳出来说了几句。”
祈微星一拍手：“更有意思了。这个章蕴可是姚孝章得意门生。不过这个户部侍郎的名字怎么隔三差五就换？”
“兵部有什么动向？”
“石景迁盯着镇国公府，拒了让江佩索重回西北的提议，但不给职位有点说不过去了。”
“老东西石老头，又臭又硬，当初江源就不该管他，让他被围困断粮饿死算了。”
又说了好一会儿，祈微星都有些乏了：“京城是比咱们那儿破事多哈，竟然没有直接打起来。”
“还有一件小事，红玉小姐说那个薛明玉每天都在门口等您回来。”
祈微星记得薛明玉，是个聪明的女子。
“她应当知道我不会出手救她哥哥。”
董薇也不明白：“她去找过韩宇之后，有找过几个大人。之后按时等在门口，辰时来酉时走。风雨无阻。”
“红玉没有让人家进去避雨？这丫头最喜欢心软做些没必要的事。”
“没有。薛小姐自己带了伞。”
祈微星一下子笑了：“准备得还挺齐全。明天见见。”
“那属下先下去了。”
“去吧。”
第一次见薛明玉还是那个三皇子妃在河边办的那场宴会。
柴笋老了，不好吃。
贵女们鲜艳柔软的裙摆和春风一样无力。
这个皇帝兄长，当初何等精明何等的料事如神。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晚年，只能在无能的太子和庸常的三皇子之间选择吧？
红玉笑自己老了，动不动就要说想当年，若是没有……
可这么想才解恨，才对得起她记忆里那些鲜明的脸。
“胡椒。”
祈微星一声轻唤，暗夜里出来一个侍女。
“明日你留下，看悟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看看吴成坤那边最近是谁在运粮食过来。”
“是。”她悄声隐去，似无人来过。
薛明玉没办法悄声回家，薛甄珠总是热烈地急切地等着。
她心疼地给她换衣服，给她拿驱寒的姜汤，吩咐下面人烧水等着给她沐浴。
“不不不，还是先吃饭吧。是不是饿了？”
薛明玉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别忙了，一会儿丛兰会安排好。把你的点心拿点出来给我吃。”
“好好好，连翘，快。”薛甄珠怎么能不急。
大姐姐在外面受苦了，说不定还受了委屈。
想到这里，薛甄珠心里就不好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咱们不求镇国长公主了不行吗？咱们换一个人？”
薛明玉一笑：“换一个就行了？你说谁？除了韩宇大人，还有……”
薛甄珠说不上来，愈发恼恨自己平时不关心，恨自己浅薄的政治素养。
“今日你和云裳怎么样？”薛明玉想说点别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发觉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
薛云裳离开的时候，薛甄珠有些过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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