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们亢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新书!康南海先生力荐!讲日本如何变法强国的!”
“快来看啊!皇上都说了要学西学!” 购书者摩肩接踵,多是年轻士子,他们眼中闪烁着新奇与渴望的光芒,仿佛在沉闷的铁屋子里窥见了一线天光。
然而,这新生的躁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开去,便立刻遭遇了冰冷坚硬、无处不在的堤岸。
在那些王府深宅、衙门后堂的阴凉角落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浪正低沉而汹涌地汇聚、酝酿。
“哼,康有为?什么东西!一个区区六品小官,靠着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竟敢蛊惑圣听!”
一位身着簇新紫绸袍服、顶戴花翎的宗室贝勒,在醇亲王府的偏厅里,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楠木茶几上,茶水泼溅而出,如同他眼中遏制不住的怒火。
“什么废科举?什么裁冗官?这是要掘咱们满洲八旗的根!是断咱们铁杆庄稼的路!”
“正是此理!” 旁边一位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老臣接口道,他是刚毅,军机大臣,慈禧太后的心腹。
“皇上年轻气盛,受了小人蒙蔽。这变法?我看是变天!祖宗之法,行之二百余年,岂是说变就变的?康梁之徒,名为救国,实为乱党!其心可诛!”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捻着朝珠,仿佛要将那光滑的珠子碾碎。
“荣中堂,” 贝勒转向一直沉默端坐、面色如铁的荣禄,拱了拱手。
“您老德高望重,深得太后她老人家倚重,可得拿个主意啊!再这么由着皇上和那几个南蛮子胡闹下去,咱们满洲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康’了!”
荣禄抬起眼皮,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急什么?天塌不下来。皇上要变法,那就让他变。变好了,是太后圣明,垂帘之功;变糟了……哼,自然有收拾残局的人。”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像冰面上倏忽而过的寒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话语轻缓,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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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排云殿,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幔低垂,隔绝了外界暑气,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名贵药材混合的气息。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半阖着眼。
李莲英垂手侍立一旁,正用他那独特的、带着几分谄媚又无比清晰的嗓音,轻声诵读着京城快马送来的密报。
“六月十一日,皇上颁‘明定国是’诏于天下……六月十六日,召见工部主事康有为于养心殿东暖阁,逾两时辰……擢康有为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许专折奏事……擢举人梁启超办理译书局,赏六品衔……又命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人为军机章京,参与新政,时称‘军机四卿’……近日,诏令迭出:废八股,改试策论;设京师大学堂;谕各省广办学堂,兼习中西学术;裁撤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闲散衙门及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准旗人自谋生计;鼓励士民上书言事……”
李莲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慈禧耳中。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只有那保养得宜、戴着长长玳瑁指甲套的手指,在锦褥上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如同深海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哼,” 当听到“裁撤冗署”、“准旗人自谋生计”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冷得像冰锥的冷哼从她鼻腔里逸出。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目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拙劣皮影戏。
“莲英啊,”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却让侍立一旁的李莲英不由自主地躬得更低了,“你说说,这‘祖宗成法’,是那么好变的么?”
李莲英何等机敏,立刻心领神会,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谦卑的笑:
“老佛爷圣明!这天下大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到底是年轻了些,一时被那起子巧言令色的书生鼓动了心气儿,难免……难免有些操切了。”
他偷觑着太后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奴才瞧着,这动静是闹得挺大。裁撤衙门,断了多少人的前程?废八股,寒了多少老学究的心?这旗人自谋生计……哎哟,这不是让那些提笼架鸟的爷们儿去喝西北风吗?怨气,可都憋着呢!”
慈禧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刻痕。
她重新阖上眼,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知道了。园子里的荷花,今年开得倒好。让内务府多备些冰,这天气,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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