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必了。
四海升平,万民归心。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地,在心里爱她。
他可以在批阅奏章时,忽然想起她当年歪着头看他批公文的模样,然后搁下朱笔,对着窗外的凤凰花笑一笑。他可以在巡视疆土时,路过某座她曾驻足过的城池,在马上稍稍放慢速度,目光掠过街角的某棵老树,想起她曾在那棵树下踮脚摘过一朵花。他可以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上辰荣山巅,对着满天的星子,在心里和她说话,告诉她今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趣事,告诉她阿念又寄来了什么新奇的物件,告诉她小夭的医经又救活了多少人。
再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帝王不该有软肋。再也不会有人劝他,该以社稷为重,不该耽于私情。再也不会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试图从他眉眼里窥探出半分破绽,以此作为攻讦他的把柄。
她以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已经落定,他是大荒共主,他值得在心里,光明正大地、肆无忌惮地,爱她一辈子。
他不必再向任何人解释这份思念,不必再为自己的深情感到愧疚或不安。
他把她的画像收在最私密的寝殿暗室内,挂满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角落;他在凤凰花开得最盛的日子里,独自在花林里待上一整日,从清晨坐到日暮,看花瓣落满衣襟,看夕阳把花影拉长;他可以在每年她消失的那一天,以祭奠天地为名,独自登上辰荣山英烈祠,带一壶她爱喝的桂花酿,对着虚空敬一杯,自己慢慢喝完。
他依旧勤政,依旧爱民,依旧把这片她舍命护下的山河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在他心里,永远留着一处最柔软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会踮脚拍他的肩,会在他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会在他最孤独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却让他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他守着这盛世,也守着她。直到他寿终正寝的那一天,直到他合上双眼的那一刻,他都会在心里,好好地、认真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
可他依旧期待着,期待着有朝一日,那琥珀能裂开一道缝,从中走出一个人来,站在凤凰花树下,笑着朝他招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唤他一声——
“小玱玹。”
暮色漫过辰荣山殿宇的琉璃脊,鎏金瓦当反射出落日最后一缕余辉,铺成满地碎金。玱玹步下阶前,玄色帝袍衣摆扫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嫩草,一路行至紫金宫前。
殿门半掩,内侍躬身掀帘入内通报,殿内一道温软的女声即刻迎出来。辰荣馨悦牵着三岁的伯谌立在殿中央,垂首正替幼子掖好被角蹭皱的锦缎领口,指尖将幼童鬓边散下的胎发轻轻拢至冠下,鬓侧点翠步摇晃动出细碎流光。
她抬眼望到玱玹的身影,笑意漫过眼角,柔声道:“阿谌攥着我的衣角盼了大半日,说想父王了。”
伯谌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瞳亮如清星,望见玱玹便挣开母亲的手扑过去。玱玹俯身,掌心覆在幼童软绒绒的头顶轻轻揉过,素来在朝堂上冷峭的眉眼漾开一层温润的笑意。
馨悦见状,腰肢款摆行至二人身侧,指尖理了理玱玹腰间垂落的玉绶,话音里藏不住得意:“阿谌近日启蒙认字,短短半月便能识得百字,太傅前日夸他心智远超同龄孩童。”
玱玹目光落在幼子红扑扑的脸颊上,语气平缓:“他年纪尚幼,正是该跑着闹着摸鱼爬树的年纪,不必急着把课业压上去。”
馨悦顺着他的话音接下去,指尖轻轻拍了拍伯谌的肩,眼波流转间藏着试探:“阿谌前几日还攥着我的手说,日后要像父王这般,做天下人都敬的共主。”她话落时抬眼瞟向玱玹的神色,指尖暗里紧了紧幼子的衣袖,明着是教儿子立大志,实则半分掩不住邀宠的心思,只盼着这两句话能勾得他留夜,顺便提点日后储位的一二安排。
玱玹眼底波澜不惊,早已将她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他指尖刮了刮伯谌的小鼻尖,转头对馨悦道:“今日余下的政务不多,我处理完便来你殿里用晚膳。”
馨悦悬着的心即刻落定,面上笑意盛了几分,抬手示意侍女奉上早已温好的蜜水。
伯谌攥着玱玹的食指晃了晃,抬着水汪汪的眼问:“父王,小夭姑姑什么时候来辰荣山?”
玱玹低眸看向幼子,声音放得更柔:“阿谌是想姑姑了?”
伯谌重重点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上次姑姑来,在太祖父的院里陪我讲故事,讲如今大荒里百姓家都有白米饭吃,路边的小娃都能进学堂认字。”他说着偷瞄了一眼馨悦,见母亲神色和缓,才敢小声开口:“我想跟着姑姑一起出宫,去街上的医馆看看,想知道姑姑是怎么给百姓治病的。”
馨悦的笑瞬间僵在唇角,想也不想便开口阻拦:“小夭姑姑掌着全大荒的医馆事务,每日要诊的百姓排满三条街,哪有空闲带你闲逛。你如今只需好好习字练武,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是。”她话音未落,又立刻转得温软圆融,伸手捋了捋伯谌背后的衣料:“等过几日得空,我带你去拜见你舅舅,再登门去青丘拜访你小夭姑姑和璟姑父,多学些处世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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