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孟筱竹的实习单位在外事机构下属的一家翻译室，主要做文件翻译，中译英、英译中，偶尔也有一些口译的活儿。
带她的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翻译，业务能力极强，脾气也极大，稿子交上去但凡有一个标点符号不对，都能被叫到办公室当面训半个小时。
“你这句翻的什么？你自己读读，通顺吗？”周老师把稿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英语不是你的母语，你就要比别人多花三倍的时间去抠。
你以为你过了专八就了不起了？专八算什么？那是起点，不是终点。”
孟筱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几页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纸，指甲陷进掌心里，一句话也没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回去重做，明天早上上班之前放我桌上。”
“好的，周老师。”孟筱竹的声音很平静。
出了办公室的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几秒钟，闭了闭眼，把那几页稿纸叠好放进文件夹里，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的工位。
加班是常态。
翻译室人手紧，活儿多，有时候一天下来要翻十几页材料，还得保证质量。
孟筱竹白天在单位翻不完，就把材料带回家接着做。
楚瑾那套房子离单位不算近，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她每天六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到家是常事。
楚瑾留下的那辆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盖了一层灰。
他走之前跟她说过好几次：“你抽空去把驾照考了，车放在那儿你也能开，省得每天挤公交。”
孟筱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忙起来就全忘了。
等到周末想起来了，驾校的电话打过去，人家说这期班已经满了，下期要等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又赶上期中考试，又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再想起来，已经是冬天了。
她跟楚瑾通电话的时候从来不提这些。
“今天怎么样？”楚瑾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忙了一天的沙哑。
“挺好的。”孟筱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脚趾头冻得冰凉，“今天翻译了一份经贸协议，周老师说还行，就改了几个词。”
“周老师还训你吗？”
“不训了，我进步了嘛。”孟筱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楚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好，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食堂吃的，红烧排骨，挺好吃的。”
其实她今天加班到八点多，食堂早就关门了，回来的时候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站在公交站台上啃完的。
红薯烫嘴，她一边吃一边哈气，旁边等车的大爷看了她好几眼。
“考驾照的事问了吗？”楚瑾又问。
“问了问了，这周末就去报名。”孟筱竹把脚缩进沙发垫子底下，声音还是很稳的，“你别老催我，我又不是不考。”
“我不是催你。”楚瑾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就是想着你有个车方便，冬天冷了，不用在外面冻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爷爷还啰嗦。”
挂了电话，孟筱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像是要下雨了。
她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
刚才吃红薯的时候烫了一下，食指上红了一小块，不疼，但隐隐地跳着。
要是楚瑾在就好了。
他肯定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去厨房拿凉水给她冲，一边冲一边皱着眉，表情比她还疼。
可是楚瑾不在。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孟筱竹把手放下来，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杯子里捧着，重新窝回沙发上。
她翻开文件夹，拿出周老师批过的那份稿子，对着红笔改过的地方一条一条地看。
周老师改得很细。
不仅仅是语法错误，还有用词的精准度、句式的流畅度、语气的分寸感，每一处都写了批注。
有些地方写了整整两行，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孟筱竹看着那些批注，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周老师是在认真教她。
在这个单位里，能遇到一个愿意花时间手把手改你稿子的老师，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运气。
她翻到最后一页，抽了张纸出来，开始重做。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梆梆地响。
孟筱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做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这个点打电话来的，除了楚瑾不会有别人。
“喂？”
“还没睡吧？”楚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听着让人觉得踏实。
“没呢，在看稿子。”
“看完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孟筱竹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怎么也还没睡？”
“刚加完班，回宿舍了，想到你一个人在家，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孟筱竹握着话筒，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电话线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
“楚瑾哥。”
“嗯？”
“今天北京刮风了，特别大。”
“下雨了？”
“还没有，不过看样子今晚会下雷阵雨。”
“那你多穿点，被子盖厚点。你月事就在这几天，要不你去买个热水袋，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脚底下。”
“买了，上次你说了我就买了。”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
孟筱竹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坐在宿舍那张椅子上，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可能在转笔，或者撑着下巴。
他累了一天，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嘴但暖胃。
“楚瑾哥。”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楚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但孟筱竹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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