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县分厂比凌远空想象中要大一些，三排红砖厂房，一栋三层办公楼，后面是宿舍和食堂。厂区还在建设中，路面没有完全硬化，有些地方还堆着水泥和砖块，但机器已经运进来了，技术工正在调试。
他们到的那天下午，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拿着名单核对名字，然后把凌远空领到了电工组所在的地方。
“凌主任，这边是电工组的办公室，工具都配好了，缺什么你写个单子，我去申请。”那人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串钥匙和一套新的工作服。
电工组的办公室不大，但还算干净，墙角有一排铁皮柜，里面放着几套钳子、螺丝刀和万用表，台面上铺着一张旧油布，边角被压得平整，桌面上还放着一本尚未拆封的《电工技术手册》。
凌远空把行李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随后几天，他带着凌安扬和凌小燕熟悉厂区，走了一遍车间配电线路的走向，又花了两天时间把新到的设备重新检测了一遍。
凌安扬被分在电工岗，跟着王建彬熟悉设备，凌小燕暂时安排在后勤组，负责厂区工具和材料的清点登记，偶尔跟着学一点电工知识。
两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但都慢慢适应了。
两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得比预想快。
分厂正在加紧赶工期的设备安装和线路铺设阶段，凌远空几乎每天都要在车间和厂区之间来回跑。
他没怎么回过市里的家，也没刻意去数日子，只是偶尔在宿舍里摊开信纸写几句话寄回去，问问小妮是否长高了、在育红园还乖不乖。
秦玉兰每次给的回信都是说家里都好。
直到一个周末，凌远空接到厂部通知说下周可以连休两天，才决定趁这个空隙回去一趟。
出发前一天晚上，凌远空在宿舍里跟凌安扬和凌小燕说了一声。“我明天回市里一趟，看看家里，你们安心待在这边，把手上的活盯好。”
凌安扬正在翻一本新发的手册，闻言抬起头来，“爸，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不用，这边刚上手。”凌远空说完，收拾了一下东西。
回到家属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楼道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气味，混杂着煤灰和做饭的气息。
不过这个时候还没到下班做饭的点，碰到的人不多，简单的打了招呼，也就赶紧回家里了。
到了自家门前，凌远空正要拿钥匙开门，就发现自家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在家。
掀开帘子走进屋里，就凌小妮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砖缝里划着玩，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从地上站起来，手里那根树枝掉了也不捡，几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了一声：“爸——”
她比上次见面时明显瘦了一圈，脸颊的肉少了，颧骨微微凸起来，手背上还沾着一点灰。
头发编得有些歪，发绳松了，末尾几缕散在颈侧。
凌远空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妮趴在他肩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树枝的小鸟。
“怎么没去育红园？”凌远空问道，看向边上无措的陈乐，她也同样瘦了许多。
“妈妈说请假了，家里没钱。”凌小妮说道，“爸爸，家里为什么没钱了？以后是不是都要饿肚子了？”
“你还饿肚子了？”凌远空沉声问道，他每个月都会寄20块钱回来给秦玉兰的，再加上她的工资，怎么会吃不饱？
陈乐咬着嘴唇，不敢看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凌远空看了她一眼，看样子她是知道内情的，但他不会对一个无辜的小女孩逼问什么，等秦玉兰回来，或者让蝶彩去查就是了。
“爸爸，我饿！”凌小妮可怜兮兮的捂着肚子，“好久没吃肉了。”
“走吧，爸爸带你们出去买吃的！”凌远空把小妮的头发重新扎好，又帮她把衣领整理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起来，招呼陈乐，转身就出了家门，家里他也看过了，除了基本的大米，还被锁着，其他的连一根青菜都没有。
出门的时候在心里唤了一声蝶彩。“彩儿，帮我查一下这两个月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每个月寄二十块钱回来，加上她自己的工资，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国营饭店离家属楼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这个时间，国营饭店已经开始营业了，而且因为工人还没下班，里面的人不多，基本上今天的菜都还有。
凌远空点了一碗肉丝面、一碟炒鸡蛋和一盘红烧肉、一份鸡汤，又给小妮和陈乐各要了一碗白米饭。
“吃吧。”凌远空把那盘红烧肉往凌小妮面前推了推。
凌小妮大概是饿坏了，夹了红烧肉，就着米饭，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陈乐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但筷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夹菜的时候先看凌小妮的碗，确认她碗里还有菜，才往自己碗里夹。
凌远空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碗鸡汤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肉丝面吃了起来。
大概半个小时，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凌小妮终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嗝，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爸爸，肚肚吃饱了。”
“好，那就回家了。”凌远空把她抱起来，陈乐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
不过大概是吃饱了，凌小妮被抱了一小会儿就要求下地自己走。
回到家属区，凌小妮兴奋的跟遇到的小伙伴们说爸爸带她去吃肉肉了，还说的有多好吃，把小伙伴们说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凌远空有些好笑的看着，这小家伙在这方面，貌似有些天赋。
“凌叔，我先回家了。”陈乐看了看天色，想着回家做饭。
“嗯，去吧。”凌远空点点头。
“爸爸，我们也回家吧。”凌小妮想起妈妈，突然有点慌，“爸爸，我们忘了给妈妈跟哥哥带好吃的了。”
“不怕，以后有机会再带他们。”凌远空安抚着。
凌小妮这才高高兴兴的一蹦一跳的跑着上楼去，凌远空慢慢的在后面跟着，遇到邻居打招呼或者聊两句。
结果到了家门口，就听到秦玉兰在骂着陈乐跟凌小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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