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换了一身青色布绢宽袖皂缘襕衫,外罩一件深青四合如意云纹暗花缎褡护,腰间束一条银灰丝绦。发髻以银鎏金掐丝嵌宝鹤鹿同春掩鬓束定,再簪一支青玉如意簪。
他站在供桌之前,接过罗承顺递来的三炷香,举至齐眉,躬身三拜。
“拜——!”
罗承顺高声唱喏。
亭外,丫鬟、婆子、公公、小厮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几十人同一时间伏在地上,袍角和裙摆在青砖上铺开来,像一片安静退去的潮水。
拜月之后,又烧了几次纸之后,院子里散了席。
丫鬟婆子们聚在廊下分月饼、说闲话,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沉水正要跟他走,贺景春拦住她:
“今夜你也回去歇息,同大伙一道拜月娘罢。这院里不必留人值守,你与灵昀几个明日好生歇上一日,再当差不迟。”
贺景春一个人沿着游廊往回走,拐过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往唤兔居去了。
唤兔居的灯还亮着。
橘黄的烛光透过窗纸,落在廊下的青砖上,软软的一小片,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块绢布。
贺景春在廊下稍作驻足,屋内安安静静,听不见走动,也听不见人语。
府中大半下人,都预备出外看街市花灯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朱成康靠在床上,正对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门响,便知道是谁来了。
拜完了?这么晚才来?
他的声音像是随口一说,尾音却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贺景春没有接话,将手中食盒搁在桌案,掀开盒盖,一样样往外取吃食。
几碟小菜,一碗红枣小米粥,还有一只青瓷小碟,碟中搁着两块桂花枣泥糕。
他手微微发颤,将粥碗安放在床前支架小几上,几星粥汁不慎洒落在木面。
一碟山药炒木耳,一碟鲜藕,一碟清炒豆芽,另有一小碟剥好的石榴籽,颗颗饱满剔透,烛火底下泛着红宝石似的光泽。
末了,才从食盒底层取出两盘吃食。
一盘卤牛肉,切得薄透,酱色匀净,表层凝着一层琥珀色肉冻;一盘油纸垫着的炸藕夹,尚且余留微微热气。
朱成康的目光在那碟卤牛肉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伤眼睛似的。
贺景春把那碗小米粥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些吧。”
朱成康端起粥碗垂眸瞧了瞧,粥面只浮着薄薄一层米油,半点油星不见。
他抿了一口,便把碗搁下:
“淡。”
“王爷伤口未愈,万万吃不得咸。”
“淡得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朱成康听不出是埋怨,还是平铺直叙。
贺景春没有接话,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
那牛肉切得极薄,在烛火下透出酱红色的光,边缘凝着冻,颤巍巍的。
他在那碟醋蒜汁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卤香和醋香在空气中散开,热腾腾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缓缓地流动。
朱成康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碟牛肉上。
他低着头,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放下,用筷子夹了鲜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他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中秋也不多摆两样?”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往年到这个时节,我们几个人吃螃蟹,一吃便是好几筐。”
贺景春又夹起一片牛肉,细细咀嚼,好似在掂量卤汁的咸淡:
“太医叮嘱的话,王爷尽可以当耳旁风,我却不敢大意。牛肉、羊肉、鱼虾,凡酱油厚味、辛辣油腻之物,一概碰不得。”
说着,他又从食盒里拎出一只三两半的母蟹,蟹壳通红,蟹黄饱满油润。
掀开蟹盖,金红蟹黄凝实,蟹膏半透,如同琥珀冻一般。
贺景春费力掰下蟹脚,蘸上姜醋,吮出内里蟹肉。
老姜丝调和镇江香醋,酸辛相得益彰,蟹肉鲜甜弹牙。
只是这蟹性寒,脾胃弱的人吃多了要闹肚子,他每回只吃半只,剩下半只用草纸包好,搁在碟边,第二天早起让橘清拆了肉拌粥吃,他嚼了两下,微微眯了一下眼:
“等王爷伤口全然收了口,再让厨房给您好好蒸一锅。”
朱成康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盘菜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粥,然后放下碗靠在枕头上,像是已经吃完了。
贺景春也没拦他。
他慢悠悠地把那碟牛肉一片一片地夹完,又夹了一个藕夹,藕夹炸得恰到好处,外壳酥脆,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内里的藕片仍然带着鲜脆的口感,肉馅的汁水被锁在中间,一咬便渗出来。
朱成康靠着枕头,目光落在他的筷尖之上,跟着那一双筷子,碟子、桌沿、唇齿之间,缓缓游走。
“你这般吃,夜里脾胃受得住?”
贺景春咽下藕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回话:
“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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