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5日清晨，杭州滨江区的出租屋里，窗帘没拉严，晨光像把生锈的刀，斜斜切在陈默脸上。他盯着同花顺软件里*ST天业的K线图，二十根绿色蜡烛整齐排列，像墓碑前的香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MacBook Pro的Touch Bar，这台半年前用年终奖买的电脑，现在键盘缝隙里落满烟灰，Esc键已经被按得凹陷。
“还剩最后五个交易日……”他声音沙哑，叼着的红塔山快烧到过滤嘴。持仓界面上，红色的“-83.27%”像道永不愈合的伤口，30万股的持仓市值只剩6.8万，连当初融资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手机震动，营业部客户经理小林的微信语音传来：“陈先生，您的维持担保比例已经跌破130%，根据合同约定，请在今日收盘前追加至少8万元保证金。”背景音里，其他客户的叫骂声清晰可闻：“老子要告你们券商合谋诈骗！”“退市了我的钱找谁要？”
陈默捏灭烟头，火星溅在桌面那张泛黄的《重大资产重组谅解备忘录》上。两个月前在杭州洲际酒店，董事长张金宝戴着劳力士绿水鬼，拍着他肩膀说：“小陈啊，引进云南矿业的战略投资后，股价至少翻三倍，你这点融资算什么？”现在备忘录上的红章还没褪色，张金宝却早已逃到温哥华。
集合竞价阶段，*ST天业的跌停板封单像潮水般涌来，320万手卖单将股价死死按在0.68元。陈默把空调调到16度，后背却沁出冷汗，脑海里回放上交所《退市新规》细则：连续20个交易日收盘价低于1元，股票终止上市，没有暂停上市环节，直接退市。
“操！”他猛捶桌子，震翻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暗红色的水渍在桌面漫延，浸湿了“战略投资”“业绩承诺”等字眼。10点整，第一笔强平单砸出，持仓量从30万股瞬间变成27.6万，成交明细里，“机构专用席位”以0.68元接盘。融资账户余额变成-.19元，这个精确到分的数字，像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去年在营业部听的课：“融资融券是带杠杆的双刃剑。”现在这把剑正砍向他的脖子，而挥剑的，正是他曾经信任的“价值投资”“重组预期”。
门铃响起时，陈默正在用冷水冲脸。开门瞬间，王胖子带着三个纹身男挤进玄关，满身的槟榔味熏得他胃里翻涌。领头的光头男人操着云南方言骂咧：“陈默是吧？张总跑路前把你这笔债转给我们了，八万块，今天必须结清。”
陈默瞥见对方腰间鼓起的甩棍，强装镇定：“我和券商有合同，你们没权利——”话没说完，光头揪住他衣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睁大眼睛看看！”屏幕上是他的身份证照片，下方附着《昆明鸿运担保公司债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字栏盖着张金宝的私章。
“张总把债三折卖给我们了。”王胖子吐着瓜子壳，目光扫过墙上的结婚照，“你老婆在工行上班吧？我们去她单位聊聊，应该很热闹。”
陈默的后背撞上墙壁，结婚照里，妻子穿着工行制服微笑，相框边缘还贴着度蜜月时的机票根。他突然想起，上周妻子说要去成都培训，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张金宝安排的“饯别礼”。
夜幕降临，陈默缩在阳台角落，脚边堆着七个空啤酒罐。微信里，妻子发来最新消息：“妈又进ICU了，护士催缴三万押金。”他盯着对话框里的转账记录，最后一次给母亲打款还是半个月前，现在账户里只剩213元。
通达信弹窗突然跳出：“ST天业：关于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的公告”，文件编号与老刀寄来的举报回执完全一致。他想起在白云机场看见的场景：王胖子的行李箱上贴着XS-72标签，那是 ST天业子公司生产的阻燃剂型号，而李姐的化纤貂裘检测报告显示，残留物成分与XS-72完全匹配。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发来彩信：张金宝在温哥华豪宅前的照片，定位显示“Canada Place”。附带的机械音说：“想要证据链就再转五万，账号……”陈默盯着照片里张金宝的笑脸，突然发现他手腕上戴着的，正是李姐丢失的绿水鬼手表。
陈默把从李姐那儿偷换的检测报告U盘插进电脑，气相色谱图在屏幕上展开，一条条峰值曲线像极了*ST天业的K线图。“原来他们早就在销毁证据……”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地下停车场的黑暗中，突然有远光灯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
车窗降下，光头扔出个文件袋：“张总给你的饯别礼。”里面是撕碎的机票存根，乘机人姓名“张薇薇”——他妻子的本名，航班日期是三天前，目的地成都。陈默突然想起，妻子的生日是3月15日，和*ST天业的退市倒计时同一天。
《孤勇者》铃声突然响起，是营业部小林：“陈先生，退市板块确权手续需要在45天内办理，否则……”他直接挂断，发动汽车。钱塘江大桥上，江面货轮的汽笛声撕开裂夜空，陈默看着证券APP里的“卖出”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
后视镜里，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江面闪烁。陈默深吸一口气，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头转向右侧车道——那里通往滨江派出所。手机屏幕亮起，*ST天业的股价在退市整理期跌到0.21元，而接盘的“机构专用席位”，正是老张直播间常用的马甲。
文件袋夹层里，半张温哥华豪宅物业单滑出，业主姓名拼音“LI JINLAN”，与李姐的真实姓名完全吻合。车载广播传来新闻：“证监会联合公安部开展‘清剿伪私募’专项行动，已冻结涉案资金8.7亿元……”
陈默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出租屋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他曾经相信的“重组神话”，最终消失在黑暗中。而前方，派出所的警灯正在闪烁，那是他最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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