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这些脏银子,留着去阴曹地府给阎王爷交过路费吧。”
钱万三的嗓音从靴底下面挤了出来,含混不清,带着鼻涕和眼泪。
“饶命……饶命啊……”
顾屿辞将靴底从他脸上移开了,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副将。
“清点人数,四大商会的头目一个不能少。”
副将快步将密室和正堂清点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嗓音紧了半分。
“将军,钱万三,林昕,乌宏远都在,但杨氏的族长杨怀仁不在密室里,正堂和院子里也没有找到,属下问了几个管事,没有人看到他出去。”
顾屿辞的眉心拧了一下,嗓音冷了三分。
“四个人少了一个?”
副将的嗓音又紧了两分。
“属下已经让人搜了整座商会大宅,每间房每个角落都翻了,没有。”
顾屿辞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嗓音拔了一阶。
“全城戒严,四门封锁,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副将一拳捶在胸甲上,转身跑了出去。
此时,银州城北,龙王庙。
破败的庙门歪在一边,半扇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庙里的泥塑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庙后院的枯井旁边,地面上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从井口延伸到了井沿的边缘。
井壁上凿着铁钉做的脚蹬,脚蹬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井底的暗道里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杨怀仁满身泥污,锦袍的下摆被暗道里的碎石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右脚的靴子在爬井壁的时候挤脱了,只剩一只白色的罗袜踩在湿滑的石阶上。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木匣的铜扣勒在他的肋骨上,勒得生疼,但他一只手都不敢松。
木匣里装着他的命根子,南方几座城池的隐秘地契,银庄里存着的巨额飞票,还有一份他花了十年时间编织的朝野关系网名册,哪些官员收过他的银子,哪些世族跟他有生意往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足以让那个人身败名裂的数字。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逃到南梁去,他也能东山再起。
杨怀仁手脚并用地攀着井壁上的铁钉往上爬,指甲在铁钉上磨出了血,他咬着牙往上蹬了最后一步,双手扒住了井沿的石头。
晨光从井口灌了下来,照在了他满是泥污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将身体往上撑了半截。
头刚探出井口。
一把横刀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
刀刃上的寒意透过皮肤传到了血管里,杨怀仁的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攥到了指骨泛白,整个人的身体在井壁上僵成了一根木头。
高炅的脸出现在了井口的上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五官罩在了一层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嘴角那条弧线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杨族长,跑得挺快啊。”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了,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一炷香。”
杨怀仁的嗓音从喉咙里翻了出来,嘶哑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你……你怎么知道这条地道的。”
高炅将横刀的刀锋又往他的脖子上贴了半分,刀刃压出了一道白印。
“明镜司盯了银州商会半年,你以为你三年前修那条地道的时候没人看见?”
杨怀仁的眼珠子在这句话落地之后转了两圈,嗓音里的恐惧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慢慢取代了。
那是一种老狐狸在走投无路时才会生出来的乖顺。
“高长史,老夫跟钱万三不一样,老夫可以合作,老夫手里有东西,有他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高炅的嘴角那条弧线深了两分。
“什么东西。”
杨怀仁的手指在井沿上松了半分,将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往上举了两寸。
“名册,整个西北七州跟银州商会有往来的官员名册,谁收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收的,经手人是谁,全在这里面。”
高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匣上,停了一息。
他的左手从横刀上腾了出来,一把扣住了杨怀仁的后领,将他从井里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出来,扔在了井沿旁边的泥地上。
杨怀仁的身体在泥地上翻了半个滚,怀里的紫檀木匣脱了手,滚到了高炅的靴尖前面。
高炅的靴底踩在了木匣的盖子上,将木匣死死地压在了泥地里。
杨怀仁趴在地上,手朝着木匣的方向伸了半截,手指在泥里抓了两下。
“那是老夫的命根子……”
高炅蹲了下来,将木匣从靴底下抽了出来,单手打开了铜扣,翻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地契,飞票,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的封面用牛皮包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高炅的眼珠子在册子上扫了三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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