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先生释然大笑:“老夫答应陛下出山之时,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古来改革之臣,身死族灭者居多,我陈好古,又如何例外!”
“诶呀,前辈你...”
章怀先生摆了摆手,问道:“陛下问了你新政的事?”
陈牧点头,丝毫未曾隐瞒:“问了,但晚辈只答了辽东的情形,没敢妄议全国。”
陈好古看了他一眼,点头笑道:“谨慎些好。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不少说——这是对的。”
陈牧沉默片刻:“晚辈……好像说多了点”
“……”
老爷子好悬没被这一句话给噎死,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堂堂辽东经略,怎么还如此孟浪!”
“都说什么了?”
陈牧尴尬笑了笑,斟酌着将与皇帝的对话一一讲了出来,最后有些心虚道:“晚辈说完就后悔了,怕坏了您老大事……”
这话纯属扯淡!
他也是到了书房,见了老人家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某些行为,也许是这位老人谋划的。
毕竟是皇帝三顾茅庐请出来大佬,怎么可能就当个牌位。
章怀先生面皮抽动,白须轻颤,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好!”
“啊?”
“老夫等人劝了多次,可陛下之意甚坚,没想到你居然劝住了。好,你做的好呀!”
陈牧偷瞄几眼,发现对方不似作假,才咧嘴苦笑:“没耽误您老的事,晚辈算是放心了”
“陛下锐意进取,一心改革,此天幸也。可……总是操之过急”
章怀先生轻叹一声,没在继续,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新政改革之上。
“不过陛下这一点也没错,老夫之所以答应陛下入仕,操持改革,也是因为我大明再不改,就来不及了。”
陈牧对比实际上有不同意见,但并未表露出来,而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章怀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事。乾元年间,天下还算太平勉强过得去;弘化开始,就不行了;泰始、洪德,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到了如今,国库空虚,贪腐成风,边饷拖欠,流民遍地——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陈牧摇头,这时候他只能摇头。
“意味着大明这个老房子,哪怕经过赵昇修修补补,也快要塌了。”
章怀先生抚须长叹:“田地在士绅手里,税却收不上来;衙门里的胥吏比官还横,官员唯财是举,百姓有理告状告到死也告不赢;边关的军户逃得只剩三成,朝廷还得发饷养着那些空额。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攒下的,是几百年攒下的。不改不行,不快也不行,但要改要快,就得动根本。”
“可动根本,就要得罪人。清丈田亩,一体纳粮得罪士绅;整饬吏治,得罪官员;整顿卫所,得罪军方勋贵;开放海禁,得罪保守派以及..........老夫这新政改革,每一条都要得罪一批人。加在一起,天下有权有势的人,能不得罪的,没几个”
“得罪了这么多人,老夫若死于任上,已是最好结局了”
陈牧心中一沉。
“那……”
他想开口劝,却不知该问什么。
这本就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难题,唯一可能的解法,在皇帝而不是他。
陈好古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忠义,你还年轻,又是个能臣,有魄力,有能力,最重要的是,皇帝愿意信你....”
陈牧嘴角微抽,耳朵动了动,没忍住压低声音接话道:“陛下要是真信我,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召晚辈回来了”
章怀先生笑了,以手点指道:“你呀,就是太顺了,要如果将皇帝的信任分为十成,对老夫不过三五成,对你最少七成往上,而想获得一个帝王十成信任,不存在的。”
陈牧想了想,深以为然道:“前辈说的在理”
皇帝这个生物,满肚子的猜忌,能给他一些信任,已经难能可贵。
章怀先生点头,起身从后面取过一个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陈牧。
“给你准备的,一会拿回去好好看看”
陈牧接过,翻开一看,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出身、历任官职。
“这是……”
烛光下,章怀先生坐在那里,须发皆白,面容苍老,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闪着丝丝缕缕炽热的光。
“这些年老夫游历四方,最近又当了几个月的吏部尚书,拣选一些有用官员,他们中有的是在地方做实事的,有的是通晓钱粮水利的,有的是虽然官不大但能办事的,都是精明干练、实心用事之辈,你回去看看,有觉得可用的,告诉我一声。”
陈牧心中一震,手都有些抖:“前辈,这……”
“老夫年岁大了,注定是看不到新政成功的那一天了,可你能!”
章怀先生长出一口气:“趁着身子骨还结实,老头子我举着骨头当火把,把路给你淌出来,将来能到什么地步,就靠陛下和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伪君子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大明伪君子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