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
景运帝继续缓步而行:“你还有不敢的事?”
“说说”
陈牧跟在身后,亦步亦趋道:“陛下,说实话,那个士绅一体纳粮,臣心里也不舒服,可为了朝廷大局,臣选择接受”
“朝中文武大臣,想必与臣想法无二,纵一时想不通,终究也会明白”
“臣孤身赴辽一年,感触颇深,官员并非非黑即白,很多人都是随波逐流,只要陛下促成大势,根本无需清除朝堂,随着时间推移,今日的守旧派,会变为陛下新政的忠实拥簇”
陈牧这话说的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可他左思右想,皇帝想借他清洗朝堂,这事他绝不能干。
他可以做皇帝的一把刀,却不能成为天下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
否则,将来被舍弃,只是早晚的事。
而且,任何朝争都不是一朝一夕,他非在京城久待不可。
然他在辽东布局多时,眼看到收获的时候了,这时候离开,岂不是将成果拱手让人!
“你这话倒是与陈尚书、苏阁老不谋而合,若不是知道你这一路没与他人联系,朕都怀疑他们给你去信了”
陈牧被吓的一缩脖,心道:这厂卫,还真的无孔不入。
“朕登基七年,亲政四年了“
景运帝自顾自道:“江南富庶之地,赋税收不上来几成;九边苦寒之地,军饷发不出去。朕看过户部的账,天下田亩,半数在士绅手中,免税的田,比纳税的田还多,百姓以不到半数的田地,承担全国赋税,这如何能行!
士绅一体纳粮,是朕此次改革的根本之一。
陈牧,朕并非不知治国当徐徐图之,但朕要动的是天下所有士绅的利益,非快刀斩乱麻不可。
若给有心人居中串联的机会,新政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朕,终究要为整个天下考虑“
这话说得直接,几层意思丝毫未曾掩饰,直接得让陈牧都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陈牧斟酌着答道:“陛下苦心臣都明白了,但臣还是觉得,的确不宜区分都如此明白,只要朝臣帮助陛下推行新政,不施加阻拦,至于内心是否拥护,并不重要”
“不阻拦?”
皇帝转过身,盯着他:“你敢为他们做保”
陈牧跪下:“陛下,人心叵测,臣的确不敢,但臣知道,无论何人反对陛下,都是臣的死敌!”
皇帝低头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起来吧。这也就是朕的一个想法,你们一个个的都来劝朕,仿佛朕是暴君一般“
都谁劝了,陈牧没敢问,景运帝也没提,而是顺势转移了话题:”你在辽东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前些日子朝臣对你多有攻讦,这次留你在京多住些日子,朕要让有些人看看——朕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陈牧心中一热,叩首道:“臣……叩谢圣恩。”
皇帝摆摆手:“行了,庆功宴后好好歇几天,过些日子,朕还有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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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俘大典次日,陈牧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时竟有些恍惚,颇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
“大人醒了?”
徐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牧应了一声,徐滨进来伺候,一边帮他更衣,一边低声道:“大人,方才苏府来人了。说是苏阁老请您过府一叙,午间设宴。”
陈牧点点头,岳父召见,意料之中。
“还有,李府也来人送了帖子,说首辅大人晚间得闲,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
“还有……”
徐滨顿了顿:“陈尚书那边也遣人来了,说随时恭候大人过府,不拘时辰。”
陈牧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暗自苦笑:三位大爷,你们说真的不避嫌啊。
“备……轿吧”
“大人,咱们先去哪”
“苏府吧,先见岳父,谁也挑不出理”
陈牧这套宅子本就是苏家买的,故而离苏宅不远,不过两刻钟路程。
苏昙为官近二十年,做的都是清流官,也始终以清廉自守。
宅子是祖传的,从未翻修过。
陈牧每次来,都觉得这宅子比上次更旧了些。
“也许,这就是清流世家的韵味?”
当然,不懂行的说一句穷酸,也不算过分。
轿子在门口停下,陈牧刚下轿,便见苏府管家迎了上来:“姑爷来了,快请,老爷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陈牧点点头,命人将礼物抬进去,便随管家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书房在最后一进,推门进去,便见苏昙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
“小婿拜见老泰山”
“无须多礼,快坐”
陈牧依言坐下,仔细打量岳父。
四十出头的年岁,精神矍铄,目光清亮,身上还带着一丝往常没有的威势,看得出来自打入了阁,苏昙的日子应该还不错。
他这位岳父其实了解并不深,但从过往简单相处以及苏青橙等人口中。也知道这是朝中难得的明白人,看事通透,却不圆滑;持身以正,却不迂腐。
“昨日献俘大典,我站在班中,远远看着你。应对得体,辞让有度,很不错。”
陈牧抄起茶壶斟了两杯,笑道:“老泰山过誉了,只是依礼而行罢了,陛下不按套路出牌,小婿险些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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